方默没走正门。
仓库西侧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平时用来倒垃圾，门外是条不到两米宽的夹道，两边堆着废弃的金属板和发霉的纸箱。
方默推开铁皮门，侧身出去，左右各看了一眼。
夹道尽头连着一条更深的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只有最远处拐角那盏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走这边。”
铁壁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张，被方默回头瞪了一眼，又闭上了。
上官亦心最后出来，顺手把铁皮门带上，没发出声响。
三个人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方默在一个分岔口停下来。
左边是条稍宽的巷子，能看到远处主街上的车灯；右边更窄，黑漆漆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方默往右拐。
铁壁跟上，脚底踩到一个空罐头，“咔嗒”一声。
方默没回头，但步子快了半拍。
走了大约二十米，上官亦心忽然停下来。
她侧过头，右耳朝向来路的方向，整个人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两秒。
三秒。
“后面有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一个人，脚步很轻，间距很均匀，是练过的。”
方默没问“确定吗”之类的废话，直接拉了一下铁壁的袖子，三个人拐进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分岔巷。
这条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都勉强，头顶是两栋楼之间搭出来的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滴水的衣服，水珠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方默没有跑。
跑步的声音在巷子里会被放大好几倍，等于告诉对方“我发现你了，我在逃”。
他保持着正常偏快的步速，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再左转，然后右转。
旧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很多死胡同和断头路，但方默来费尔伍德之后花了三天时间把据点周围五个街区的地图全部走了一遍，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拐角是死路，他记得清清楚楚。
连续转了四个弯之后，三个人钻进了一处垃圾回收站的后门。
回收站已经关门了，后院堆满了压扁的金属废料和打包好的纸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果皮混合的味道。
铁壁被熏得皱了下鼻子，但没吭声。
方默靠着一摞纸板蹲下来，示意另外两人也蹲下。
上官亦心闭上眼，侧耳听了很久。
十秒。
二十秒。
她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跟上来，应该是在第二个岔路口跟丢的。”
方默吐了口气，但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脚步声之后，才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铁壁终于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了？谁在跟？”
方默靠着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赛场里那两个深灰色外套，上官亦心听到的那句心声。
铁壁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别着的折叠短刀，声音沉下来。
“灰烬神殿那帮人？”
“不确定。”方默说，“但‘净火行动’刚在卡瑟兰搞完，费尔伍德离得不远，他们的触角伸到这边来不奇怪。”
铁壁咬了下后槽牙。
“阴魂不散。”
方默没接话。他从垃圾站后门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巷子里没人，带着两人绕了一条更远的路回据点。
正常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据点是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藏在费尔伍德旧城区的居民区里，外面看起来和周围的老房子没什么区别。
方默上楼之前先检查了一楼门廊边角处的三个警戒标记一根头发丝粘在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处，没断；台阶第三级的角落里放着一粒小石子，位置没变；窗台下的花盆转了十五度角摆放，角度分毫不差。
没人来过。
上了二楼，莉莉娅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三个人的表情，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方默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让莉莉娅开启信号扫描。
莉莉娅打开设备，花了大约五分钟扫完据点周围两百米范围。
“没有异常信号源，没有窃听频段，没有定位脉冲。”
方默点了下头。
铁壁已经下楼去了。过了十分钟，他扛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套便携式监控设备四个微型摄像头、一个信号接收终端、一卷细如发丝的传输线。
“飞舰上备的，本来是野外扎营用的。”
铁壁蹲在地上开始组装，把四个摄像头分别架在据点入口上方、走廊窗户外沿、楼梯拐角和后窗。传输线沿着墙角走，接到客厅茶几上的接收终端。
四个画面同时亮起来，分别显示着楼道、街面、后巷和楼梯间的实时画面。
“今晚我值第一班。”铁壁把接收终端的角度调好，“你们睡。”
方默摇头。
“你值前半夜，我值后半夜。”
他把锯渊剑从背包里取出来，连鞘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就能够到。照骨镜摆在茶几上，铜面朝上。
莉莉娅回房间继续整理数据。
上官亦心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们俩守夜别下棋。”
方默抬头看她。
“上次你俩下棋下到凌晨三点，棋子拍桌子的声音把我吵醒了两回。”
铁壁搓了搓手。
“今晚不下棋，喝茶。”
上官亦心翻了个白眼。
“你喝茶更吵，杯子叮当响，还吸溜。”
铁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讪讪地摸了下后脑勺。
“那我喝白水。”
上官亦心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门带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铁壁坐在茶几前盯着监控画面，方默靠在沙发上，把龙骨天书的铜匣打开，取出骨片翻看。
十二页骨片在手里翻过去，又翻回来。
上面的文字依旧看不懂，每一笔每一画都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方默把骨片放回铜匣，闭了一会儿眼。
灰烬神殿。
这个名字从他踏上苍溟古星以来就没消停过。之前在卡瑟兰搞“净火行动”严查入境货物，逼得他和朱沁雪把运输路线改了又改。现在又摸到费尔伍德来了。
他从别天古国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锯渊剑、龙骨天书、蝉翼卷宗、照骨镜、太子血液样本。随便哪一样落到灰烬神殿手里，都够他们兴奋好一阵子。
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费尔伍德？
方默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赛场里那两个人是提前埋好的，还是临时跟过来的？如果是提前埋好的，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他的活动范围；如果是临时跟过来的，说明对方在费尔伍德有眼线网络，他的行踪在某个环节暴露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铁壁在监控前坐得笔直，偶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夜深了。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面照得发白。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铁壁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他凑近接收终端的屏幕，眯起眼看着二号摄像头的画面。
据点楼下的街道上，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画面左侧缓缓驶入。
车速很慢，比正常行驶慢了至少一半。
轿车开到据点正对面的路口，停了下来。
两秒。
车窗没有摇下来，车灯没有闪烁，什么动作都没有，就那么停着。
铁壁的手已经按在了折叠短刀上。
第三秒，轿车重新启动，加速驶离，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铁壁盯着空荡荡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
“01:23，深灰色轿车，路口停留两秒，车牌未看清。”
他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方默。
方默的眼睛是睁着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