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世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不是“我是谁”，而是有人拿着完整档案告诉你，你不是你。
沉没之城完全升出海面。
黑色海水沿高楼外墙倾泻而下，形成数百道瀑布。城市里没有怪物，也没有菌毯，所有建筑都维持着三千年前的模样。
路口信号灯仍在闪烁。
商场屏幕播放着无声广告。
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车门敞开，驾驶位上放着半杯早已不会冷却的咖啡。
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了。
江昆站在城市上空。
身后是王翦、卫庄、六剑奴，以及刚刚归降的审判七。
紫女与张良留守祖龙号。
三万铁鹰锐士则分散于外围，镇压被捕获的污染体。
“这座城市不在裁决议会记录中。”审判七低声道，“三千年来，我们对地球进行过九百七十六次扫描，从未发现海底存在如此庞大的建筑群。”
“不是没发现。”
江昆向下落去。
“是你们没有查看权限。”
众人降落在城市中央广场。
广场地面刻着巨大的圆形图案。
那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蛇，蛇身由无数二进制字符组成，中心则嵌着七颗星辰。
卫庄目光停在七颗星上。
“苍龙七宿。”
“不，是它的原型。”
江昆看了一眼。
“神州的苍龙七宿，只是这套权限系统投射到低维世界后形成的倒影。”
苍龙核心并非单纯病毒。
它更像是一把被拆碎后投入神州的钥匙。
阴阳家、七国王室、历代野心家为它争斗数百年，却没人知道，他们争抢的所谓天下之秘，只是地球管理员系统的一段残缺认证码。
江昆曾经把苍龙核心格式化，做成了神念天网备用电池。
现在看来，废物利用得不错。
广场中央，通往地底的阶梯自动亮起。
白色灯光依次延伸，没入黑暗。
江昆迈步向下。
王翦紧随其后。
卫庄却看了审判七一眼。
“你走前面。”
审判七皱眉。
“为什么？”
“你熟悉高维文明。”
“我没来过这里。”
“那你至少比我们更适合踩陷阱。”
审判七沉默片刻。
他忽然怀疑自己投降得太草率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前面。
阶梯尽头是一条洁白走廊。
墙壁没有接缝，头顶也看不见灯具，柔和光线仿佛直接从空气中渗出。
众人每前进一步，身后的走廊便会消失一段。
王翦回头看了一眼。
“君上，退路没了。”
“不需要退路。”
江昆脚步不停。
走廊两侧逐渐出现透明房间。
第一个房间里，摆着一株枯死植物。
第二个房间里，是一台老式电脑。
第三个房间中，悬浮着一座微缩城市。
第四个房间里，则蜷缩着一个尚未发育完成的人类胚胎。
每个房间门口都标有编号。
实验体003。
实验体017。
实验体052。
实验体099。
审判七越看越心惊。
“这里不是避难所。”
“是实验室。”
江昆停在一间房前。
透明墙壁后，摆着一张摇椅。
与他从扶桑神树削出来，又送给医仙的那张摇椅极为相似。
摇椅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低维人格培养项目。”
“实验体编号002：晓梦。”
“状态：成长完成。”
“已分配至神州沙盒。”
卫庄眼神骤冷。
“神州是实验场？”
“至少一开始是。”
江昆继续前行。
下一个房间里放着一把鲨齿剑。
剑身崭新，没有任何战斗留下的缺口。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
“竞争人格样本。”
“实验体编号047：卫庄。”
“核心倾向：力量、超越、证明。”
“状态：成长中。”
卫庄站在透明墙外，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握住鲨齿的手却缓缓收紧。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那么他的欲望、选择，乃至一生追求，都可能只是某些人预先写好的实验参数。
愤怒吗？”江昆问。
卫庄冷冷道：
“一个死人留下的记录，还不配定义我。”
江昆笑了。
“不错。”
“无论制造你的人想让你成为什么，从你开始质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他们的作品了。”
卫庄松开剑柄。
众人继续深入。
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那扇门。
银白色门体高达十丈，表面缠绕着九条黑色锁链。每条锁链都不是实体，而是一段被具象化的权限规则。
禁止访问。
禁止解析。
禁止复制。
禁止删除。
禁止命名。
禁止观测。
禁止回收。
禁止唤醒。
禁止归来。
门中央刻着三个数字。
001。
江昆胸前的玉佩自行飞起。
九条锁链同时震动。
“检测到权限载体。”
“开始身份验证。”
一道白光扫过江昆。
“灵魂波形匹配。”
“人格结构匹配。”
“源代码特征匹配。”
“开发者权限匹配。”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审判七下意识松了口气。
下一刻，门上亮起红光。
“验证失败。”
“原因：001号管理员已处于登录状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门后再次传来敲击。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和江昆的心跳完全重合。
江昆没有后退。
他抬起右手，黑色火焰覆盖五指，直接抓住第一条权限锁链。
“既然验证不让过，那就拆门。”
黑火沿锁链蔓延。
禁止访问的规则剧烈闪烁。
它试图抹除江昆，却发现系统中根本查询不到可供执行的目标。
“查无此项。”
第一条锁链崩碎。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九条封锁规则依次瓦解。
轰！
银白巨门向两侧开启。
没有怪物扑出，也没有概念污染泄漏。
门后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
办公桌、书架、饮水机、已经枯死的绿植。
一名黑发男人背对众人，坐在电脑前。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形修长。桌旁放着一枚与江昆胸前完全相同的玉佩。
电脑屏幕上，是神州浩土的实时画面。
咸阳宫、紫兰轩、太乙山、桑海城。
甚至还有正在地球外轨道巡航的祖龙号。
男人移动鼠标，关闭画面。
随后转过椅子。
王翦瞳孔骤缩，卫庄瞬间拔出鲨齿，六剑奴同时进入合击姿态。
那张脸与江昆一模一样。
银发江昆望着黑发江昆。
黑发江昆也在看他。
两人唯一的区别，是对方左眼角下没有泪痣。
“你终于回来了。”
黑发男人开口。
声音、语调，甚至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江昆没有区别。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江昆。”
他抬手指向银发男人。
“而你，是我三千年前投放出去的杀毒程序。”
王翦握紧阔剑。
卫庄的剑意已锁定整个房间。
银发江昆却笑了。
“证据。”
黑发江昆似乎早有准备。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半空中浮现出一份原始档案。
“零号感染源爆发后，我将自身人格拆分为三部分。”
“理性留守地球，负责压制母体。”
“记忆制作成诱饵，引导母体持续沉睡。”
“攻击性与成长性则被投放到神州沙盒，借助长生道体、万法归宗和文明战争不断进化。”
他看着银发江昆。
“你就是第三部分。”
“现在，你已经成长足以消灭母体的程度。”
“只要我们重新融合，最高权限就会完整。”
江昆没有立刻回答。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
玉佩、权限、神州实验记录、相同的灵魂波形，全部能够彼此印证。
但正因为太合理，才有问题。
概念病毒最擅长什么？
制造观察者最愿意相信的答案。
江昆抬起手。
一缕黑火在指尖跳跃。
“融合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黑发江昆平静道：
“你问。”
“林茵是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
黑发江昆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细微僵硬。
只有短短一瞬。
但江昆看见了。
同一时间，祖龙号上的张良突然传来紧急通讯。
“老板！”
“我们刚刚截获了来自地球核心的第二道信号！”
“信号发送者自称001号管理员！”
张良的声音出现了罕见的颤抖。
“他说门里的东西不是江昆。”
“他说真正的江昆……”
通讯骤然中断。
办公室外，无数黑色血管刺穿墙壁。
整座沉没之城剧烈震动。
黑发江昆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而电脑屏幕上，一行猩红文字疯狂闪烁。
“母体回收倒计时。”
“十。”
“九。”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