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廠的三班倒機器轟鳴聲響徹山谷。
水力鍛錘一刻不停地砸下。
沉重的撞擊聲連成了密集的鼓點，把周邊的飛鳥全嚇得飛出了羅霄山脈。
粗大的排氣管往外噴著滾滾黑煙。
幾十個車間燈火通明，白熾燈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鐵大牛光著膀子，身上的圍裙早就被機油和汗水浸透。
他手里攥著一把游標卡尺，死死盯著沖壓機吐出的一塊塊機匣鋼板。
“快！把焊槍拿過來！邊緣點焊封死！”
老鐵匠扯著破鑼嗓子在車間里大吼。
“陸科長說了，圖紙上的公差絕不能錯，錯一毫米扣三天口糧！”
一根根冰冷的無縫鋼管被送上德國克虜伯車床。
刺耳的切削聲中，銀白色的金屬碎屑四下飛濺。
組裝車間里，傷殘老兵們雙手翻飛。
噠幾聲脆響，槍管、機匣、折疊槍托和三十發彎彈匣完美咬合。
一把把散發著工業機油味的“八一式”自動步槍，像流水一樣落進粗糙的松木箱子里。
箱蓋釘死，貼上後勤部統籌科的封條。
馬老三帶著運輸隊，直接把騾馬車趕到了車間門口。
剛下線的軍火還帶著燙手的余溫，直接拉往前線。
一線陣地。
雷嘯天一腳踹開最前面的一口木箱。
木板碎裂，露出里面整整齊齊碼放的五十把黑鐵槍身。
濃烈的槍油味順著冷風飄進戰壕。
“都給老子過來領家伙！”
雷嘯天抓起一把八一式，三十發彈匣“ ”的一聲拍進供彈口。
“從今天起，老套筒和漢陽造全給老子扔去煉鋼！”
戰壕里的紅軍戰士們全圍了上來。
虎子扔掉手里那桿連膛線都磨平的漢陽造。
他雙手在破棉襖上使勁蹭了蹭，顫抖著接過一把新槍。
沉甸甸的壓手感順著掌心傳到胳膊。
沒有復雜的木質槍托，只有冷硬的沖壓鋼板。
這槍看著丑，但透著一股子只為殺人而生的凶悍。
“連長，這玩意兒真不用打一發拉一次栓？”
一個老兵摸著槍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他以前和三個戰友共用一條槍，每人兜里只有五發子彈。
現在，他腰上掛著四個裝滿子彈的備用彈匣。
足足一百二十發原裝子彈！
“扣住扳機別撒手，它能一口氣把三十發子彈全吐出去！”
雷嘯天一巴掌拍在老兵的鋼盔上。
“全團換裝！給老子把防線扎成鐵桶！”
“今天誰要是讓白匪摸上陣地，老子活劈了他！”
深夜。
紅軍前哨陣地外圍，黑風溝。
國軍第七師的一個突擊營，正借著夜色在雪地里匍匐前進。
營長劉長貴趴在泥水里，手里攥著一把勃朗寧手槍。
他探出腦袋，看著前方一百米外靜悄悄的紅軍戰壕。
連個火星子都沒有。
“營座，共軍睡得跟死豬一樣。”
旁邊的連長壓低聲音，嘴角扯起一抹獰笑。
“他們就一個排的兵力守在這兒。咱們四百號人沖上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劉長貴用大拇指撥開手槍的擊錘。
“共軍窮得當褲子，幾個人穿一條褲子，五個人分不到三發子彈。”
他從泥水里爬起來，彎著腰往前摸。
“弟兄們，摸上去！先扔手榴彈，再拼刺刀！拿下前哨，師座賞一百塊現洋！”
四百多個國軍士兵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像一群惡狼撲向紅軍陣地。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劉長貴舉起手槍。
“給我沖！”
嘶吼聲瞬間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四百人從雪地里一躍而起，黑壓壓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向戰壕。
紅軍陣地里。
排長吐掉嘴里嚼爛的草根。
他雙手握著八一式的槍頸，槍托死死抵住肩窩。
大拇指直接將快慢機撥到連發檔位。
“開火！”
排長一聲暴喝。
“噠噠噠噠噠——！”
戰壕里，三十把八一式自動步槍同時噴吐出半米長的橘紅色火舌。
震耳欲聾的槍聲連成了一片撕裂空氣的電鋸聲。
九百發子彈在短短三秒鐘內，像一面密不透風的金屬火牆，狠狠拍向沖鋒的國軍。
沖在最前面的劉長貴，只覺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沒听清單發的槍響，耳膜就被連串的爆音震破了。
胸口瞬間爆開七八朵血花。
強大的停止作用力帶著他的身體往後倒飛。
劉長貴重重砸在泥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著混著內髒碎塊的黑血。
眼楮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噴火的紅軍戰壕。
三十個兵。
打出了三十挺輕機槍的火力密度。
這火力網密得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劉長貴腦子里的戰術常識徹底碎成了粉末。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
一群叫花子一樣的共軍，哪來的沖鋒槍海！
“啊——！”
後面的國軍士兵像割麥子一樣成排倒下。
泥水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殘肢斷臂在子彈的撕扯下漫天亂飛。
三分鐘。
僅僅三分鐘。
槍聲戛然而止。
陣地前方五十米的開闊地上，再也沒有一個能站著的白匪。
四百人的突擊營，變成了滿地冒著熱氣的碎肉和尸體。
濃烈的血腥味壓過了硝煙味。
紅軍戰壕里。
排長松開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滾燙的空彈殼在腳底下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 作響。
他看了看手里還在冒青煙的槍管。
一屁股坐在沙袋上，咧開大嘴笑了，笑得眼淚縱橫。
這就叫火力覆蓋。
第二天清晨。
後勤部統籌科辦公室。
“砰！”
雷嘯天一腳踹開木門，手里拎著兩個帶血的國軍軍官鋼盔。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把鋼盔往地上一扔。
鋼盔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發出當啷的響聲。
“陸科長！贏了！大勝！”
雷嘯天一巴掌拍在陸明淵的辦公桌上，震翻了硯台。
墨汁流了一桌。
“一個排，三分鐘！把白匪一個滿編營掃成了肉泥！”
雷嘯天臉上的橫肉笑成了一團，唾沫星子亂飛。
“有了這八一式，咱們不用修戰壕了！”
“老子現在就帶兵推平了薛岳的指揮部！老子天下第一！”
陸明淵坐在太師椅上。
他拿過一塊干布，慢條斯理地擦掉桌子上的墨汁。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分鐘打空三個彈匣。全團三千人，三分鐘燒掉二十七萬發子彈。”
陸明淵把干布扔進廢紙簍。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浮葉。
“白匪一個營的撫恤金加軍需，頂多值三千塊大洋。”
“你用兩萬塊大洋的彈藥成本，去換三千塊的固定資產。這叫戰術破產。”
雷嘯天的笑聲卡在嗓子眼里。
他抓了抓後腦勺，臉上的狂熱褪去了一半。
“科長，賬不能這麼算啊。打仗哪有不費子彈的。”
“用連發武器打陣地防御戰，是最低級的資源揮霍。”
陸明淵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武器的代差，是為了改變戰爭形態。”
楚雲鋒推門走進來。
他手里拿著幾份前線戰報，臉色有些凝重。
“明淵說得對。老雷，你別高興得太早。”
楚雲鋒把戰報放在桌上。
“薛岳的十萬大軍還在外圍。你打掉一個營，他明天能填上來一個師。”
“拼陣地消耗，我們甦區的底子遲早被耗干。”
陸明淵站起身。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人員花名冊。
“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有了，我們需要一把斬首的尖刀。”
陸明淵手指在花名冊上緩緩滑動。
翻過兩頁。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指尖重重地點了點紙面。
陸明淵看著花名冊，將目光鎖定在自己的便宜弟弟身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有了，我們需要一把斬首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