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軍醫滿手都是泥和雪水。
他跪在地上，死死掐住那名倒地戰士的人中。
大拇指都掐出了血印子。
地上的年輕戰士依然翻著白眼，喉嚨里發出“風箱漏氣”一樣的怪響。
青紫色的嘴唇不斷往外噴著帶血的白沫，四肢像通了電一樣劇烈痙攣。
“怎麼回事！是不是中毒了？”
雷嘯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把揪住軍醫的領子。
老軍醫跌坐在雪坑里，臉色比地上的積雪還要白。
“不是毒……脈象全亂了。”
“這幾位同志肺里像灌了水一樣，進氣多出氣少，這……這是中了山里的瘴氣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疲憊不堪的隊伍中迅速蔓延。
幾個年紀小的戰士甚至開始後退，滿臉驚恐地看著頭頂那座刺入雲霄的大雪山。
“我爺爺說過，這叫雪山神發怒，吸人魂魄的！”
“前面是死路，咱們過不去的！”
楚雲鋒拔出駁殼槍，槍口朝天。
“砰！”
一聲槍響，暫時壓住了隊伍里的騷亂。
楚雲鋒轉頭看向陸明淵，嗓子眼干得要冒煙。
“明淵，這山咱們必須翻過去！”
他指著來時的路，手指頭都在哆嗦。
“薛伯陵的追兵最多落後咱們三天路程，一旦被堵在這個光禿禿的山口。”
“咱們十萬人，連個掩體都沒有，那就是活靶子啊！”
陸明淵沒有理會楚雲鋒的焦躁。
他單膝跪在雪地里，從那個口吐白沫的戰士嘴里摳出一團血沫。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他站起身，從風衣口袋里掏出那塊純銅懷表。
表蓋“啪”的一聲彈開。
“不是瘴氣，也不是山神。”
陸明淵看著秒針，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在現代醫學里，這叫急性高原缺氧癥，伴隨肺水腫。”
周圍的將領和戰士們面面相覷。
他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根本听不懂這些繞口的詞匯。
“啥水腫？”雷嘯天撓了撓頭，大刀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溝。
“科長，你就說這病能不能治吧？要不能治，我背著兄弟們沖！”
“背著沖？你還沒爬到半山腰，就會因為心力衰竭把自己憋死。”
陸明淵將懷表塞回口袋，目光掃過那座巍峨的雪山。
海拔至少在四千米以上。
空氣含氧量不到平原地區的一半。
這種地理環境，對于連續行軍、體能嚴重透支的十萬大軍來說，就是一台天然的絞肉機。
陸明淵轉過身，對著傳令兵下達命令。
“吹號。全軍停止前進，就地坐下休息。”
傳令兵愣住了。
“科長，這雪地里一坐下，人就凍僵了啊！”
“執行命令。不坐下，你們的心髒會因為供血不足直接爆掉。”陸明淵的語氣不容置疑。
楚雲鋒絕望地靠在一塊大青石上。
他不怕槍林彈雨。
面對敵人的機槍陣地，他敢帶頭沖鋒。
可是面對大自然這種無形的殺機，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可笑。
難道十萬紅軍，沒有死在敵人的槍炮下，卻要被這座雪山活活憋死？
“明淵。”楚雲鋒的聲音有些沙啞。
“要是沒有解決辦法，咱們就得改變行軍路線了。”
“可是往哪走呢？周圍全是絕地……”
陸明淵拍了拍風衣上的雪花。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賬冊，快速翻閱著。
手指在一排紅色的記錄上停了下來。
“誰說沒有辦法？”
他抬頭看向楚雲鋒，嘴角勾起一抹資本家式的冷酷。
“面對自然界的物理降維打擊，我們需要動用一點化學手段進行反向干預。”
陸明淵轉過頭，在人群中鎖定了那個胖乎乎的身影。
“錢布袋！”
錢布袋正蹲在一個雪坑里，死死抱著裝滿現洋的皮箱取暖。
听到陸明淵喊他，趕緊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科長，我在！”
“去後勤團查一下庫存。”
陸明淵用紅藍鉛筆在賬冊上敲擊著。
“咱們在貴州打土豪時，查抄了多少紅糖？”
錢布袋眼珠子一轉，報出了一個精確的數字。
“兩萬斤。都是上好的紅糖磚，一直沒舍得吃。”
“生姜呢？”
“五千斤，都切成片曬干了收著呢。”
陸明淵點點頭。
“還有，前幾天在金沙江沿岸，我讓你用鹽巴和當地藏民換的那批像枯樹根一樣的草藥。”
“叫‘紅景天’的那批貨，還在不在？”
錢布袋拍著胸脯保證。
“在！整整五十大車，我讓人用防水布包得嚴嚴實實的。”
“科長，你買那破樹根干啥？又不能當柴燒。”
“不能燒，但能救命。”
陸明淵將賬冊合上，一把塞進錢布袋懷里。
“把移動炊事車全拉過來。”
“找些避風的石頭縫，把火升起來。”
陸明淵指著地上的積雪。
“就地取雪化水。”
雷嘯天提著大刀，急得直跳腳。
“科長，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熬糖水喝？”
“兄弟們快憋死了！”
陸明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糖水？你懂什麼是Atp合成嗎？”
雷嘯天被這句現代生物學名詞噎得直翻白眼，乖乖閉上了嘴。
“紅糖能提供最快速的單糖能量，補充血液中的葡萄糖濃度。”
“生姜擴張毛細血管，加速血液循環產熱。”
陸明淵走到一輛裝滿藥材的大車前，扯下防水布，抓起一把紅景天根睫。
“而這個。”
“里面含有豐富的紅景天 ，能大幅度提高紅細胞的攜氧能力。”
他將藥材扔進一口大鐵鍋里。
“物理難關，用化學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