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原油像一条不安分的毒蛇，顺着从地下深处探出的钢管，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铁大牛带着几十个浑身泥泞的工人，手忙脚乱地将一个个生锈的空汽油桶推到管口下面。
“哐当”一声。
粘稠的原油砸在桶底，溅起的黑色油花糊满了工人们的脸。
钱布袋站在几米开外，用破布死死捂着鼻子，眼睛被那股刺鼻的气味熏得直流眼泪。
“科长，这……这就完了？”
他指着那些装满原油的铁桶，满脸不可置信。
“你费了这么大劲，把克虏伯车床都差点干报废，就弄出这么一堆比臭水沟还臭的黑泥巴？”
钱布袋走上前，伸出根手指在桶里蘸了一下，嫌弃地甩了甩。
“这玩意儿黏糊糊的，连火都点不着。你还说它比黄金贵？”
“你要是拿这东西去当买路钱，国军能拿大嘴巴子抽你！”
陆明渊没有理会钱布袋的抱怨。
他掏出纯铜怀表看了一眼。
“原油当然点不着。在现代化工产业链里，这只是最廉价的原材料。”
陆明渊将怀表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兵工厂的铁匠棚。
“老钱，黄金需要提纯，黑金同样需要裂解。”
“去把所有能找到的空油桶、废铁皮，还有那些从地主家里缴获来的粗大冷水管全搬过来。”
陆明渊拿出一根红蓝铅笔，在铁匠棚的木板墙上快速画起了一张复杂的结构图。
楚云锋抹着脸上的黑油，凑过来看了半天。
墙上画着几个相连的大铁桶，中间用管子连接，管子还绕着几个弯泡在水槽里。
看起来像个放大了几十倍的乡下土法酿酒器。
“明渊，你这是要酿酒？用这臭泥巴酿出来的酒，喝一口能把肠子烧穿吧！”楚云锋眼角直抽搐。
“不是酿酒，是分馏。”
陆明渊将铅笔拍在木板上，指着图纸底部的大铁桶。
“高中化学常识，原油是由各种碳氢化合物组成的混合物。它们的沸点不同。”
他转过头，看着铁大牛。
“按图纸施工。把最大的铁桶架在炉灶上，做加热釜。”
“上面接出三根不同高度的冷凝管，通过冷水槽降温。”
“我们要在这个荒山上，建立延安第一座常压分馏塔。”
铁大牛挠了挠大光头。
他听不懂什么分馏什么沸点，但他懂打铁。
“科长，你画的这玩意儿，咱们用几把破焊枪和铁皮就能造出来？”
“在化工史上，只要原理是对的，用什么材料只是效率问题。”
陆明渊眼神冷酷。
“别废话，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设备运转。”
接下来的三天，延长县的荒山上叮当声日夜不停。
兵工厂的工人们在陆明渊的指挥下，硬生生用一堆破铜烂铁，拼凑出了一个丑陋但五脏俱全的土法炼油设备。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铁皮加热锅炉，上面歪歪扭扭地焊接了几节不同高度的粗铁管。
铁管的末端连接着细长的盘管，盘管浸泡在一个装满冰冷井水的大木槽里。
第四天清晨。
一桶桶黑色的原油被倒进了加热釜中。
铁大牛赤着上身，将几大把干柴塞进炉膛，火苗瞬间窜起。
随着温度的不断升高，加热釜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
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钱布袋紧张地躲在楚云锋身后，死死盯着那几根冷凝管的出口。
“这……这铁桶眼看就要烧红了，不会爆炸吧？”
楚云锋也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陆明渊站在离加热釜最近的地方，双眼紧盯着绑在铁管上的一个简易温度计。
那是他用从军医那里找来的水银柱临时改装的。
“温度八十度。”
陆明渊的声音在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他走到最高处的那根冷凝管出口处，拿出一个玻璃瓶。
“汽油馏分段到达。”
“滴答。”
第一滴液体从冷凝管中滑落，掉进玻璃瓶里。
紧接着，液体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连成了一条细线。
不是黑色的原油。
而是呈现出一种黄色，清澈透明，散发着一股熟悉而刺鼻的挥发性气味。
楚云锋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玻璃瓶。
“汽油！真的是汽油！”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这味儿我太熟了！跟咱们之前缴获的美式卡车油箱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继续盯着温度计。
“加火，温度升至一百五十度。”
随着铁大牛拼命拉风箱，炉火更加旺盛。
大约二十分钟后。
中间那根冷凝管也开始有液体流出。
这次的液体颜色稍深，呈现出淡琥珀色，粘稠度也比汽油高了一些。
“煤油馏分段。这是绝佳的照明和燃烧材料。”
陆明渊冷静地报出结果。
火势继续加大。
温度计的刻度不断攀升。
当温度逼近两百八十度时，最低处的那根冷凝管终于有了动静。
一股略带浑浊、呈现出黄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散发出浓烈的重油气味。
“粗制柴油。”
陆明渊拿过一个搪瓷茶缸，接了半缸子柴油。
他走到空地上，用一根破布条蘸了蘸柴油，拿火柴点燃。
“呼——”
一团稳定的蓝色火苗瞬间腾起，在冷风中倔强地燃烧着，没有丝毫黑烟。
光芒映照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驱散了黄土高原清晨的寒意。
破庙里的死寂被打破了。
所有将领和地方干部，全都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那团蓝色的火苗。
钱布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几根流出不同颜色液体的铁管，眼泪狂飙。
“神仙……这是真神仙啊！”
“把一堆臭泥巴倒进去，烧一烧，就能变成能换大洋的金贵玩意儿？”
“科长，你这哪是炼油，你这是在点石成金啊！”
王县长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陆明渊的手。
“陆主任！有了这些煤油，咱们边区的老百姓晚上终于能点上灯了！”
“再也不用摸黑熬日子了！”
楚云锋看着那半缸子柴油，心脏狂跳。
他太清楚这些燃料的军事价值了。
有了汽油和柴油，不仅交通运输能解决，甚至连大炮的牵引都不用再靠人拉肩扛！
这十万大洋的小目标，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保守估计！
“明渊，你真是给了咱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楚云锋狠狠拍着陆明渊的肩膀。
“有了这些油，咱们的后勤保障能力直接翻了一倍！”
就在众人欢呼雀跃的时候。
铁大牛却站在那缸柴油面前，挠了挠锃亮的大光头，满脸愁容。
“科长，这油是好东西。煤油能点灯，我懂。”
他指着那半缸子柴油。
“可咱们这穷山沟沟里，连辆独轮车都是木头轱辘的，根本没有汽车和拖拉机啊。”
铁大牛叹了口气，“这柴油烧起来劲大，可要是拿来点灯，那也太浪费了吧？”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
是啊，延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工业匮乏。
有油，却没有能烧油的机器。
陆明渊慢条斯理地掏出纯铜怀表，合上表盖。
他转过身，走向兵工厂角落里的一堆废铜烂铁。
那里，堆放着几台在长征途中从国军那里缴获来、因为没有汽油而被拆解的报废卡车发动机。
厚厚的黄土覆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显得死气沉沉。
陆明渊抬起手，用红蓝铅笔敲了敲其中一台发动机的汽缸盖。
发出清脆的金属共鸣声。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愁的铁大牛。
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现代工业狂热的冷笑。
“谁说只能点灯？”
陆明渊拍掉手上的铁锈。
“我要让延安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