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叮当的敲击声震耳欲聋。
火星子四处乱崩。
铁大牛光着膀子，油汗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
他正抡着一柄大号管钳，死死咬住那台美式道奇卡车发动机的缸盖螺栓，憋得脸红脖子粗。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生锈的螺栓终于松动。
陆明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用红蓝铅笔画满复杂线圈和转子的图纸。
他的风衣上沾了几块油污，但他毫不在意。
“把化油器拆掉。”
陆明渊用铅笔指着发动机的一个部件。
“这台道奇原本是烧汽油的，点火系统用不了。把喷油嘴改大一号，火花塞去掉，改成压燃式。”
“直接接上咱们刚炼出来的粗制柴油。”
铁大牛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被大卸八块的发动机，满头雾水。
“科长，这铁疙瘩就算能烧柴油转起来，那也就是个空转啊。”
“咱们又没安轮子，它还能在原地跑不成？”
陆明渊将图纸拍在打铁的砧板上。
“物理学初中知识，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
“老铁，去仓库把咱们缴获的那些电话线全扒了皮，抽出里面的紫铜线。”
“找几块磁铁，按照图纸绕出一个定子线圈和一个转子。”
楚云锋背着手走进铁匠铺，被呛人的机油味熏得连打两个喷嚏。
他看了一眼那堆烂摊子。
“明渊，你这是在变什么戏法？”
楚云锋指着那些紫铜线，眉头紧锁。
“这汽车发动机，怎么又扯上铜线了？”
陆明渊慢条斯理地掏出纯铜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政委，在现代能源转换体系里，动能是可以直接转化为电能的。”
“只要发动机的传动轴转起来，带动磁场切割线圈，就能源源不断地产生电流。”
陆明渊合上怀表。
“我要在这个穷山沟里，造出第一台内燃式发电机组。”
楚云锋愣住了。
发电机？电？
这种只在上海滩、天津卫那些大城市里，洋人才用得起的高级玩意儿。
在这连煤油灯都点不起的陕北窑洞里，能造出来？
“明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楚云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用几个破汽车零件和一堆烂铜线，就能搞出电来？”
“科学的尽头是手搓。”
陆明渊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下达命令。
“老铁，加快速度。今天天黑前，必须组装完毕。”
一整天，铁匠铺里的炉火都没熄过。
几十个工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围着那台破烂不堪的发动机忙碌。
打磨磁铁、绕制线圈、焊接传动轴。
在简陋的条件下，陆明渊硬生生凭借大脑里丰富的理化知识，强行推进着这个“土法发电机”的诞生。
傍晚时分。
天色暗了下来，延安的窑洞群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铁匠铺里还闪烁着昏黄的火光。
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被安放在铺子中央的一块平整大青石上。
左边，是一台满是油污和焊疤的汽车发动机。
右边，则是用粗糙木架子固定的自制线圈转子。
两边用一根牛皮带死死连在了一起。
钱布袋抱着账本跑了过来。
他看着这台用“破烂”拼凑出来的机器，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科长，你把那么多好好的电话线全拆了，就弄出这么个怪物？”
“这玩意儿真能产出那什么……电？”
陆明渊没有理会钱布袋。
他亲手将一桶刚炼出来的粗制柴油，接到了发动机临时改装的油路上。
“拉电线。”
陆明渊转头对赵刚说道。
赵刚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截从国军指挥部缴获来的双绞线。
线的一头连着自制发电机的输出端。
另一头，连着一个布满灰尘、灯丝已经有些发黑的旧灯泡。
灯泡被用一根细铁丝悬挂在铁匠铺的房梁上。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红军将领和地方干部。
刘首长披着那件破羊皮大衣，挤在最前面。
他死死盯着那个旧灯泡，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在怀疑。
这几个铁疙瘩拼在一起，真能像洋人的租界那样，发出比月亮还亮的光？
陆明渊走到发动机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那个沉重的摇把。
在压燃式柴油机没有起动机的情况下，必须靠人力提供初始的压缩动能。
“赵刚，稳住底座！”
陆明渊双手握紧摇把，猛地发力。
“吭哧——吭哧——”
沉重的飞轮开始缓慢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明渊咬着牙，西装下的肌肉绷紧，摇把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砰！砰砰！”
汽缸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爆震声，冒出几股黑烟。
但发动机并没有启动。
周围传来几声失望的叹息。
王县长摇了摇头，小声嘀咕。
“我就说嘛，这洋玩意儿哪是咱们这穷山沟里能造出来的。”
“白瞎了那么多好好的铜线。”
陆明渊松开摇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没有气馁，而是拿起一把扳手，调整了一下喷油嘴的间隙。
“老铁，过来帮忙，一起摇！”
铁大牛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大步跨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握住摇把。
“一、二、三！走！”
伴随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飞轮开始疯狂旋转。
“砰砰砰砰——”
这一次。
粗制柴油在高温高压下瞬间爆燃！
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如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在咆哮。
浓烈的黑烟顺着排气管喷涌而出。
牛皮带被拉得笔直，带动着右侧的自制线圈转子开始高速切割磁场。
铁大牛被震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捂着耳朵，看着那台剧烈抖动的机器。
“转了！科长！真他娘的转了！”
陆明渊退后半步，目光死死锁定房梁上的那个旧灯泡。
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在无数双充满怀疑、紧张和期盼的眼睛注视下。
电流，顺着那根紫铜线，狂涌而出。
陆明渊看着那根发黑的钨丝。
“要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