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阎锡山的诅咒仿佛成了现实。
太行山上空，三架涂着血红膏药旗的日军九七式侦察机，像饥饿的乌鸦一样，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它们在云层下低空盘旋，巨大的引擎声震得山谷里的枯树叶簌簌掉落，肆无忌惮地掠过八路军刚刚建立的驻地头顶。
“娘的！欺人太甚！”
雷啸天一把抓起刚缴获的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托抵肩，枪口死死跟着天上那架飞机。
“政委，让我搂一梭子！把这铁鸟打下来烤了吃！”
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手背青筋暴起。
这些天，日军飞机的侦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还会丢下几颗炸弹，炸毁了附近老乡的几座草房。
八路军战士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天去跟鬼子肉搏。
“放下！”
楚云锋一巴掌拍在雷啸天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那轻机枪能打多高？子弹打完了，你拿烧火棍去跟鬼子的步兵拼？”
楚云锋眉头紧锁，抬头看着那些扬长而去的日军飞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鬼子的侦察机越来越嚣张，说明板垣师团的大部队离咱们不远了。”
“咱们抢来的那十万支枪，现在看着挺阔气。可一旦打起来，那就是个无底洞！”
陆明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里面泡着从延安带来的最后一点高末茶。
他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抬头看天上的飞机。
“政委说得对。”
陆明渊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在现代战争的消耗模型里，十万支步枪，按照中等强度的交火频率。”
他掏出纯铜怀表看了一眼。
“咱们从晋绥军那里缴获的配套子弹，最多只能支撑二十五天。”
陆明渊将茶缸放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二十五天后。如果不能实现弹药的自给自足，咱们的八路军，就会变成一群拿着烧火棍的活靶子。”
“靠抢，是撑不过持久战的。”
雷啸天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
“科长，咱们不是还有缴获的那些克虏伯车床吗？把机器一架，造呗！”
“有铁大牛他们那帮手艺人，还能让尿憋死？”
“造？拿什么造？”
陆明渊冷冷地瞥了雷啸天一眼。
“子弹的底火需要雷汞，弹壳需要黄铜，复装需要稳定的电力和高精度的冲床。”
“你以为这是在铁匠铺里打菜刀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黄土。
“大军在外，必须建立自己的工业造血系统。”
“而且，这个系统必须足够隐蔽，能抗住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
陆明渊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铁大牛。
“老铁，带上探照灯和几把十字镐，跟我进山。”
铁大牛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的管钳，听到命令，立刻直起身。
“得嘞！科长，咱们去哪？”
“去给咱们的兵工厂，找个不会被炸塌的家。”
接下来的三天。
陆明渊带着铁大牛和几个警卫员，像一群寻宝的矿工，钻进了太行山最深处、最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里。
他们没有带地图。
因为在这个年代，没有任何一张军用地图，能精确到太行山内部的复杂喀斯特地貌。
陆明渊凭借着大脑里那座现代知识宝库。
利用岩石的走向、植被的分布以及地下水脉的流向，进行着枯燥却精准的地质勘探。
第四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被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彻底遮挡。
山谷里弥漫起一层阴冷的雾气。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被荆棘覆盖的狭窄山道上。
“科长，前面没路了。”
铁大牛挥舞着开山刀，砍断一根粗壮的藤蔓，气喘吁吁地说道。
前方，是一堵直插云霄的绝壁，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死死挡住了去路。
绝壁下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到一人高。
洞口往外呼呼地冒着阴风，带着一股浓重的蝙蝠粪便和地下暗河的潮湿气味。
“没路了？”
陆明渊走到那个黑洞口前，掏出手电筒，按亮了开关。
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了洞内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处，全都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陆明渊没有犹豫，弯下腰，直接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洞里。
“科长！里面可能有大虫（老虎）啊！”铁大牛急了，赶紧提着管钳跟了进去。
穿过一条狭长、压抑、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甬道。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我的老天爷……”
铁大牛手里的管钳“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他张大嘴巴，手电筒的光柱在宽阔的空间里扫射，却根本照不到顶。
这哪里是个山洞？
这分明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大山！
一个天然的、巨大无比的喀斯特溶洞，呈现在众人眼前。
洞顶高达几十米，倒挂着巨大的石笋。
地面虽然凹凸不平，但整体面积足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更让人惊喜的是，溶洞深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流水声。
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奔腾着穿过溶洞底部。
“喀斯特溶洞。”
陆明渊收起手电筒，掏出红蓝铅笔，在洞壁的岩石上用力划了一下。
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石灰岩结构，质地坚硬，抗爆震能力极强。”
他用手掌拍了拍冰冷坚硬的岩壁。
发出沉闷厚实的回音。
“这顶上的岩层，厚度至少在五十米以上。”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还在发呆的铁大牛，嘴角勾起一抹狂热的笑容。
“别说是日军的航空炸弹，就算他们把大和号的舰炮搬过来，也别想炸穿这层乌龟壳。”
“而且，有这条地下暗河。”
陆明渊指着那条奔腾的水流。
“我们就能利用水力发电，提供稳定且无需消耗柴油的能源。”
“这就是最完美的天然防空洞，最隐蔽的工业基地。”
彭老总和楚云锋接到消息，连夜赶到了这个被称为“黄崖洞”的地方。
当他们站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时，同样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明渊，你这鼻子比猎狗还灵啊！”
彭老总踩着一块钟乳石，大笑着拍手。
“这么隐蔽的地方，小鬼子的飞机就算是把眼睛瞪瞎了，也找不着咱们的兵工厂啊！”
楚云锋看着那条地下暗河，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有了这地方，咱们把机器搬进来，再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防着鬼子空袭了。”
陆明渊站在溶洞的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张连夜画好的规划图。
他用脚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画出几个区域。
“这里，是水力发电站和动力控制区。”
他走向另一边宽敞平坦的区域。
“这里，安装克虏伯车床，设立锻造区和零件加工车间。”
陆明渊又指着溶洞深处一个干燥的岔洞。
“那是底火和炸药的合成区，必须严格防潮。”
他转过身，面对着彭老总和楚云锋。
溶洞里阴冷潮湿。
但陆明渊的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个华北平原点燃的工业之火。
他握紧拳头。
“外面的世界即将变成火海。”
陆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这里，将成为插在日军心脏上的一把钢刀。”
“咱们就在这。”
陆明渊合上纯铜怀表，“啪”地一声脆响。
“建一座让鬼子闻风丧胆的兵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