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几声沉闷的定向爆破声在黄崖洞外围的山谷里炸响。
震落了荒山上的碎石和枯草。
硝烟散去，几座原本灰扑扑的山头，露出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岩层。
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些红色的石头泛着一种金属特有的粗糙质感。
陆明渊走到爆破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
“这是露天的高品位赤铁矿。”
陆明渊将石头扔进旁边的竹筐里，转头对楚云锋说。
“太行山简直就是一个躺在地上的聚宝盆。有了它，我们就不需要再去扒国军和鬼子的铁轨了。”
楚云锋看着漫山遍野的红色石头，虽然高兴，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明渊，矿石是有了。可这生石头怎么变成铁？”
他指着那些石头。
“咱们在延安的时候，连个打铁的铁砧子都凑不齐。现在要在深山老林里炼钢？”
“这难道又要用锅去熬吗？”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画满网格的工程图纸。
“老铁。”
陆明渊将图纸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找两千个手脚麻利的战士，在暗河出口的开阔地，用耐火黏土和黄泥，给我砌十座这样的高炉。”
铁大牛凑近图纸一看。
图纸上画着一个像倒扣漏斗一样的高塔，底部留着几个进风口，旁边还连着一个巨大的风箱结构。
“科长，这泥炉子我见过。以前村里的铁匠就是用这玩意儿打菜刀的。”
铁大牛挠了挠光头，面露难色。
“可那种小炉子，温度根本上不去啊。把这铁石头放进去，最多烧得通红，根本化不掉！”
“炼不出铁水，咱们咋打枪管？”
“小炉子不行，那是因为进氧量不够。”
陆明渊用红蓝铅笔重重地点在图纸底部那个巨大的风箱上。
“物理常识。燃烧需要氧气，氧气越足，炉温越高。”
他转身指着那条奔腾不息的地下暗河。
“把水轮机的齿轮咬合结构改一下，连在这个特制的双开木风箱上。”
“利用水力，日夜不停地向高炉内强行鼓风。”
陆明渊眼神冷酷，透着一种工业巨兽即将苏醒的狂热。
“我要用太行山的水，把炉温生生逼到一千五百度的生铁熔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黄崖洞兵工厂外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
没有水泥，就用黄泥混着糯米汁。
没有耐火砖，就用太行山特有的耐火黏土烧制。
在陆明渊严苛的工程统筹下。
十座高达八米的“土高炉”，像十个粗壮的巨人，矗立在暗河边。
巨大的木制水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吱嘎吱嘎”的沉重转动声。
水轮通过连杆，带动着十个足有小房子那么大的双层木风箱。
“呼哧——呼哧——”
风箱犹如远古巨兽在呼吸，将大量的冷空气顺着铁管，疯狂地压进高炉底部。
开炉的日子到了。
成筐的赤铁矿石和优质无烟煤被一层层倒进高炉。
火把点燃。
在强劲的水力鼓风作用下。
高炉内的火苗瞬间由红转白。
刺眼的白光从炉口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峡谷。
周围的温度急剧攀升，烤得人连头发都要卷曲了。
铁大牛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身上甚至被烤起了一层水泡。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死死盯着高炉底部的出铁口。
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子。
陆明渊站在几米外，掏出纯铜怀表看了一眼。
“时间到。”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开炉。”
铁大牛大吼一声，双手握紧铁钎，猛地捅开了出铁口堵着的耐火泥。
“轰！”
一股耀眼的、流动着的金红色液体，如同岩浆一般，顺着沙子铺成的引流槽喷涌而出！
炙热的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
刺目的红光将太行山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火星四溅。
“铁水！真的是铁水！”
周围围观的八路军战士和工人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人激动得直接脱下军帽往天上扔。
楚云锋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身边的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八路军，这支曾经连汉阳造都配不齐、子弹要靠数着打的穷苦军队。
终于在太行山的深山老林里。
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粗钢冶炼能力！
这是从无到有的工业跨越！
铁水顺着引流槽，流进了一个个早就准备好的沙模里。
随着温度的降低，耀眼的红色逐渐变暗，最终凝固成一块块灰黑色的长条形铁锭。
铁大牛等不及铁锭完全冷却。
他用铁钳夹起一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生铁块。
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灿烂。
“科长！有了这铁，咱们就能造机枪！造大炮了！”
他把铁块放在铁砧上，兴奋地抡起大锤，想试试这铁的硬度。
“当！”
铁锤狠狠砸在生铁块上。
没有想象中清脆的回弹声。
而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声。
铁大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那块被寄予厚望的生铁，竟然像饼干一样，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茬处，呈现出粗糙的灰色颗粒。
“这……这怎么回事？”
铁大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夹起另外半块，轻轻一敲。
又断了。
整个打铁铺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欢呼的战士们，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楚云锋也傻眼了。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断裂的铁块摸了摸。
“明渊，这铁……这也太脆了吧？”
楚云锋声音发颤，“这连把菜刀都打不了啊，拿它去造枪管？开一枪恐怕枪管就直接炸开了！”
铁大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绝望地抱着脑袋。
“完了。这土高炉温度不稳，煤里的杂质全混进去了。”
“这铁太脆了，就是一堆废渣，根本没法造枪管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工业失败”。
陆明渊没有任何慌乱。
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从铁大牛脚边捡起一块断裂的脆铁。
手指在锋利且不规则的断茬上轻轻划过。
“谁说我要用它造枪管了？”
陆明渊将那块脆铁扔在铁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失落的楚云锋和铁大牛。
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杀机的冷笑。
“枪管需要韧性。但杀人，需要的是破片。”
陆明渊用红蓝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滚滚带木柄的物体。
“高碳生铁虽然脆。”
“但在装填黑索金炸药后引爆。”
他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群已经死去的日本兵。
“这脆铁，极易碎裂成无数锋利的不规则弹片。”
“这是造手榴弹外壳，最完美、最廉价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