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捡起地上那块断裂的脆生铁。
锋利的断茬在土高炉通红的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他用大拇指在断面上用力划了一下，粗糙的铁屑直接在皮肤上拉出了一道白痕。
“科长，这废铁疙瘩拿来干啥用啊？”
铁大牛凑过来，满脸的黑灰，愁眉苦脸地盯着陆明渊手里的生铁块。
“这玩意儿掉地上都能摔成两半，别说打枪管了，就算打把切菜刀，砍在骨头上都能崩口子。”
楚云锋也叹了口气，背着手在铁砧旁来回踱步。
“明渊，咱们这几万人没日没夜地挖矿、盖炉子。要是只能炼出这种废铁。”
他指着那些冷却成型的生铁锭，“那咱们的心血可就全白费了啊。”
“废铁？”
陆明渊将手里的脆生铁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青石上。
“砰”的一声，生铁块四分五裂，溅起一堆细碎的铁片，像锋利的暗器一样四处飞射。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铁片直接划破了铁大牛的帆布围裙，深深地扎进了旁边的木头柱子里。
铁大牛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两步。
“我的娘咧，这玩意儿崩起来比刀片还快！”
“这就对了。”
陆明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纯铜怀表，按开表盖。
“在现代军工材料学里，武器没有绝对的废品，只有用错地方的材料。”
他用红蓝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网格状的椭圆形图案。
“高碳生铁的碳含量超过百分之二，延展性极差，受力即碎。”
陆明渊抬起头，那双理智到近乎冷血的眼睛里，闪烁着死神般的光芒。
“这种材料，如果用来承受子弹发射时的膛压，确实是找死。”
“但如果我们在它的内部装填高爆炸药，然后引爆呢？”
陆明渊的笔尖重重戳在图案的中心。
“它脆弱的晶体结构会在瞬间崩溃，炸裂成几十、甚至上百块锋利的不规则破片！”
楚云锋愣住了。
他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瞬间明白了陆明渊的意思。
“手榴弹？！”
楚云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你是说，用这种脆铁，翻砂铸造手榴弹的铁壳子？！”
“这不仅是最完美的材料，还是最廉价的材料。”
陆明渊合上怀表。
“我们不需要精密的拉线机床，不需要优质的钨锰合金。”
“只要有黄泥和沙子做模具，把铁水倒进去。任何人都能做。”
陆明渊立刻转身，对着还在发呆的铁大牛下达了流水线重组指令。
“老铁，别管枪管了。立刻调整兵工厂的生产架构。”
“一号木工车间，用太行山的硬杂木，给我日夜不停地旋切手榴弹木柄，中间要钻出通气孔和拉火绳槽。”
“二号土高炉区，全部改成翻砂铸造车间。制造那种带十字刻痕的生铁外壳模具。铁水一出炉，直接浇筑成型。”
“三号化工防空洞，把我们之前提炼的土法黑索金炸药拿出来，负责最后的填装和引信压接。”
陆明渊的指令如连珠炮般砸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在现代工业统筹的降维打击下。
原本因为炼出废铁而士气低落的黄崖洞兵工厂，瞬间像一台被重新注入机油的庞大机器，轰鸣着运转起来。
一条专门生产“边区造”手榴弹的流水线，在短时间内拼凑成型。
三天后。
黄崖洞外围的一个废弃采石场被改造成了试爆场。
三头从老乡那里高价买来的、已经生病快死的肥猪，被绑在木桩上。
雷啸天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两枚刚刚从流水线上拿下来的“边区造”手榴弹。
这手榴弹做工粗糙。
木柄没有打磨光滑，甚至还有倒刺。
黑色的生铁外壳上，翻砂留下的毛边都没去干净。
十字形的预制破片刻痕深浅不一，看起来就像个劣质的黑铁锤子。
“科长，这玩意儿长得也太寒碜了。”
雷啸天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手榴弹，满脸嫌弃。
“咱们之前缴获鬼子的香瓜手雷，那做工多精细。咱们这土法造出来的黑疙瘩，扔出去能听个响就不错了吧？”
“别扔出去没炸，反倒砸到自己人脚后跟了。”
陆明渊坐在远处的掩体沙袋后面。
他戴着一副从国军那里弄来的隔音耳罩。
没有理会雷啸天的废话。
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扔。”
雷啸天撇了撇嘴。
他咬着牙，用力拧开木柄底部的铁盖，勾住拉火环。
“嗤——”
引信摩擦，冒出一股白烟。
雷啸天抡圆了胳膊，将那颗粗糙的“边区造”狠狠砸向那三头死猪中间。
然后迅速趴回掩体。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采石场的空气。
没有鬼子香瓜手雷那种清脆的爆炸声。
这是一种沉闷、带着恐怖撕裂感的轰鸣！
一团黑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浓烟拔地而起。
巨响过后。
雷啸天揉着耳朵从沙袋后面探出脑袋。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那三头绑在木桩上的死猪，已经不见了。
原本结实的木桩被拦腰炸断。
猪肉、内脏和骨头，被炸成了无数块血肉模糊的碎块，均匀地糊在十米开外的岩壁上。
甚至有一块锋利的生铁破片，深深地嵌进了距离爆炸点十五米远的一块花岗岩里，只留下一条黑色的尾巴。
这哪里是听个响？
这种高碳生铁在土法黑索金的催动下，炸开的破片杀伤力，比鬼子的香瓜手雷还要恐怖一倍！
雷啸天看呆了，咽了一大口唾沫。
“娘的……这黑疙瘩，太毒了！”
“这要是扔进鬼子的人堆里，一炸就是一片肉酱啊！”
楚云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做工粗糙、成本低廉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废品”，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杀伤力！
陆明渊摘下隔音耳罩。
他走到那块嵌着生铁破片的花岗岩前，用红蓝铅笔敲了敲。
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战争经济学里。武器的颜值，永远排在杀伤力和量产速度之后。”
陆明渊转过身。
看着那些被这颗手榴弹威力彻底震撼的八路军将领。
他将红蓝铅笔插进口袋，语气冰冷而狂热地下达了最终指令。
“模具定型！”
“所有土高炉开足马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浇筑！”
陆明渊的目光越过采石场，投向了更广阔的太行山脉。
“我要看到这款手榴弹，堆满太行山所有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