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那个头目，身上搜出证件了！”
赵刚一头扎进窑洞，军帽歪在后脑勺上，满脸黑灰。
他把一本被血浸透的日军军官证，重重砸在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
“是个少佐副官！带队的真渡边根本没进来！”
陆明渊捏着纯铜怀表的手指猛地收紧。
表盖卡榫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去上海的计划，被这本血淋淋的证件硬生生截断。
楚云锋凑到桌前，盯着那本证件。
眉头拧成了死疙瘩，牙齿咬着嘴唇，渗出一丝血腥味。
“这老鬼子成精了？把副手当敢死队派进来送死？”
陆明渊拿过军官证，直接丢进旁边的炭火盆。
火苗瞬间吞噬了牛皮封皮，冒出一股焦臭味。
“特高课的王牌，生性多疑是他的本能。”
陆明渊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这是双保险。突袭成功，他在外围接应扩大战果。”
“突袭失败，死的是替身。他随时能切断联系逃跑。”
雷啸天大砍刀往地上一杵，砸起一片黄土。
“他娘的！让这老王八蛋滑了！”
他急得直搓手背，“太行山这么大，他往哪条沟里钻咱们上哪找去？”
“不用找。”
陆明渊抽出夹在风衣口袋里的红蓝铅笔。
一张太行山外围军用地图被扯过来，铺在沙盘上。
红色的笔尖，重重钉在黄崖洞兵工厂的位置。
“在现代行为逻辑学中。陷入恐慌的猎物，逃跑路线是可以被精确计算的。”
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红线。
“现在是凌晨三点。渡边等不到兵工厂的爆炸火光，必定知道突击队全完了。”
“他带的残部不多，外围全是我们布下的哨卡和民兵。”
红线绕过了几条宽阔的山道。
“普通溃兵逃命，会选好走的大路。”
陆明渊的笔尖猛地一顿，停在一个状如葫芦的峡谷标记上。
“但受过特种训练的间谍，骨子里透着对常规战术的傲慢。”
“他会觉得最危险、最难走的地方，才是我们防守的盲区。”
楚云锋盯着那个标记，倒抽一口冷风。
“葫芦谷？”
他抬头，声音有点哑。
“那地方两边全是笔直的断崖！连采药的老乡都不敢往里钻。”
“渡边敢走这儿？”
“只有这条绝路，能避开我们的三道明暗哨，直接切入晋绥军的防区边缘。”
陆明渊手腕用力。
红蓝铅笔在葫芦谷画了一个死死的红圈。
铅笔尖直接戳破了粗糙的纸面。
“他没得选。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雷啸天盯着那个破洞，喉结滚了滚。
“科长，这地方窄得连骡子都调不开头。要是真堵在那……”
“就是要把他堵死在里面。”
陆明渊打断他。
“老雷，带上你的独立团。”
雷啸天拔出插在泥地里的大砍刀，刀环哗啦直响。
“带上炮兵连。那五门82迫击炮，全给我拉上。”
陆明渊看着他，眼神冷硬如铁。
“急行军。赶在天亮前，在葫芦谷口扎紧口袋。”
“放进去一个鬼子，你提头来见。”
雷啸天一拳砸在自己胸脯上，震得灰尘乱飞。
“这帮孙子要是能跑出一个，老子把这把刀吞了！”
他转身冲出窑洞。
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一营二营！集合！把炮拉上！”
外面传来粗鲁的吼叫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迅速远去。
凌晨四点。
太行山深处，气温跌破冰点。
冰冷的霜露挂在枯黄的树枝上。
渡边大佐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
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死死盯着五里外黄崖洞的方向。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连一声枪响都没有传出来。
死寂。让人窒息的死寂。
副官山田少佐带进去的一百名帝国精锐。
就像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铁锅里。
连个水花都没冒，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一个通讯兵抱着电台。
手指冻得发青，拼命调试着频率。
耳机里只有毫无意义的电流盲音。
“大佐阁下……”通讯兵声音发抖，牙齿上下磕碰。
“联系不上。山田少佐他们……可能玉碎了。”
渡边猛地闭上眼睛。
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一根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那个叫陆明渊的男人，根本不是在防守。
他是在张着嘴等猎物自己跳进胃里。
这是一个针对特高课的局中局！
“撤。”
渡边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大佐！我们就这么回去？任务……”
“闭嘴！你想带着剩下这二十几个人全死在这里吗！”
渡边一巴掌抽在那个问话的军曹脸上。
军曹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低着头，不敢再出声。
“土八路的哨卡肯定已经全面封锁了大路。”
渡边咬着牙，脑海里飞速复盘着太行山的等高线地图。
特高课三年的勘探数据在他的脑子里翻滚。
“走葫芦谷。”
他指着东北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断崖。
“大佐，那是死谷。里面全是烂泥和毒瘴。”
“只有死谷，土八路才不会重兵把守。穿过去，就能进入安全区。”
渡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枯叶。
“八路军的指挥官，思维落后。他们算不到特种渗透的撤退路线。”
二十几个日军特种兵脱下碍事的八路军伪装服。
露出里面的土黄色日军常服。
他们在枯树林里穿梭，连手电筒都不敢开。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每个人都把呼吸压到最低。
山路越来越崎岖。
空气里的湿度急剧增加，带着一股腐败落叶的酸臭味。
凌晨五点。
葫芦谷口。
冷风顺着两道悬崖的缝隙往外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谷底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烂泥路。
两边全是笔直的石壁，上面挂着尖锐的碎石。
渡边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闻到了那股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安全了。
只要踏进这条死谷，就等于跳出了土八路的包围圈。
他抬起沾满泥巴的军靴。
第一步迈进谷口。
泥水直接没过了他的脚踝。
渡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陆明渊再怎么算计，也算不到这片大自然留下的绝路。
“加快速度。”他低声催促。
身后的特种兵们纷纷跟上。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几分，有人甚至小声喘了口气。
“噗嗤。”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火柴划过磷皮的声音。
渡边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攥紧了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
看向头顶那片漆黑的悬崖。
“轰！”
一团火光亮起。
紧接着。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火把。
在几十米高的两侧悬崖边缘，毫无预兆地接连燃起。
火光瞬间将整个葫芦谷底照得惨白。
跳跃的火苗把两侧的石壁映得血红。
渡边大佐半张着嘴，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火光。
他看到悬崖边缘，排列着一排排黑洞洞的迫击炮管。
黑压压的八路军战士趴在石头后面，步枪刺刀反着冷光。
雷啸天一只脚踩在悬崖边凸起的巨石上。
肩膀上扛着那把刀刃还有些卷曲的大砍刀。
火光映得他那张粗犷的脸像个吃人的判官。
他低着头，俯视着谷底那些僵成石雕的日本兵。
雷啸天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咧开大嘴笑了。
“小鬼子，爷爷在这儿等你们下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