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布袋的哭诉声在狭小的窑洞里来回撞击。
陆明渊捡起桌上那叠印着红戳的断供清单。
手一松。
纸张掉进地上的炭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吞噬了白纸黑字。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陆明渊没有波澜的侧脸上。
“科长!这都烧了?”
钱布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肥肉直颤。
“这可是咱们在北平天津搭了几十条线才弄来的渠道!全让渡边那条疯狗给咬断了!”
他搓着手,急得在火盆边转圈。
“现在外头搞什么‘统购统销’。老百姓买根洋钉子、扯半尺白布,都得在保长那儿按血手印!”
“别说是特种钢材,咱们现在连个螺丝帽都运不进来!”
楚云锋大步走进来。
灰军装上沾着兵工厂的油污和煤灰。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喉结上下滚动。
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前。
“明渊,老钱说得对。这回鬼子是动真格的了。”
楚云锋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刚从三号车间出来。老铁急得在拿脑袋撞墙。”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咱们那些用废铁轨凑合打的炮管,做个82迫击炮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德国进口的高碳合金,没有大型镗床。造榴弹炮?开一炮管子就得炸成麻花!”
楚云锋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陆明渊。
“情报说,冈村宁次刚从满洲调了一个野战重炮联队过来。清一色的105口径!”
“咱们要是火力锁死在迫击炮上,等鬼子重炮推到山脚下,黄崖洞就是个被炸平的铁王八盒子!”
窑洞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肘撑着扶手。
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把手。
木头发出“笃、笃”的钝音。
“渡边是个优秀的猎犬,但他缺乏宏观的战略视野。”
陆明渊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就像在分析一份上一季度的报表。
“他以为锁死了陆地交通网,就能掐断太行山的工业命脉。”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顺着铁路线一路向东划去。
越过北平,越过天津。
最终停在蔚蓝色的海洋标记上。
“政委,在现代物流学里,陆路运输的成本高、节点多,是最容易被切断的动脉。”
陆明渊的手指在海洋区域敲了两下。
“但水路不同。一艘万吨级货轮的运载量,抵得上几千辆卡车。”
“海洋的渗透性,是陆地的百倍。”
他转过头,看着楚云锋和钱布袋。
“陆地被封锁,是因为日军在华北的陆军势大。”
“既然陆地走不通。”
陆明渊扯了扯风衣领口。
“那就走水路。”
钱布袋愣住了,张大了嘴巴。
“水路?科长,您莫不是急糊涂了?”
他指着地图。
“这黄河都被鬼子炮艇占了。咱们就算有船,也开不进太行山啊!”
“不需要开进太行山。只需要在港口撕开一个口子。”
陆明渊走到办公桌后。
他拉开最底层那个带着铜锁的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里面放着一台黑色的微型美制电报机。
这是他和上海法租界单线联系的唯一工具。
陆明渊戴上耳机。
手指搭在冰冷的电键上。
“老钱。”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冷酷。
“把门锁死。”
“立刻给上海法租界的苏青禾,发最高加密电报。”
陆明渊按下电键,发出第一声“滴”。
“该让这颗最大的暗子,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