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报机清脆的滴答声在太行山的黑夜中密集响起。
加密电波穿透厚重的黄土层。
划破华北平原上空呼啸的风雪，直达千里之外的上海法租界。
百乐门背后的那座三层小洋楼里。
法国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周璇的曲子。
留声机旁，黄铜底座的台灯亮着暖光。
苏青禾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高开叉旗袍，靠在真皮沙发上。
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
桌上的密码电报机突然发出短促的鸣音。
苏青禾夹着细长香烟的手一顿。
大红色的指甲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按灭香烟，烟蒂被狠狠摁进玻璃烟灰缸里，压弯了。
站起身，一把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
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她走到电报机前，抓起铅笔。
对照着贴身存放的密码本，飞快地译出一行字。
“需克虏伯七轴联动镗床一台、高碳合金钢五百吨。”
看着纸上的字，苏青禾倒吸了一口凉风。
这是大买卖。
也是掉脑袋的买卖。
“备车。”
苏青禾转头，冲着门外低喝一声。
“去花旗银行！”
深夜的法租界，霓虹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五颜六色。
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花旗银行后门。
苏青禾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高跟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花旗银行的大班是一个秃顶的美国人。
他正端着威士忌，看到苏青禾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油腻的笑。
“噢，美丽的苏小姐。深夜造访，是想存钱还是取钱？”
苏青禾没有废话。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盖着海外离岸公司印章的汇票。
“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
美国大班随意地瞥了一眼。
眼睛猛地睁圆了，手里的酒杯一抖，威士忌洒在西装裤裆上。
“五十万……美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
“开信用证。”
苏青禾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以南洋橡胶大亨陈老板的名义。向德国西门子公司下单。”
她看着那个还在擦裤裆的美国人。
“告诉他们，我要买两套民用大型纺织机床。外加五百吨建筑用的槽钢。”
大班也是在上海滩混成人精的。
他看着汇票，又看看苏青禾。
“苏小姐。现在的行情，五百吨槽钢用不了十万美金。”
他压低声音，胖脸上肥肉抖动。
“这生意，我怕日本人会查……”
苏青禾冷笑一声。
她从手包里又掏出两根金条，推过去。
金条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叫代理费。剩下的钱，用来打通德国驻沪领事馆的关节。”
“货在上海港直接走青帮的水路进栈。所有的报关单，必须写‘民用建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大班。
“你只管收钱办证。查出事，我背着。”
大班手快如闪电，一把将金条扫进抽屉。
“成交！苏小姐，愿上帝保佑你的‘建材’！”
半个月后。
上海港十六铺码头。
海风夹杂着腥臭味和机油味。
几艘吃水极深的德国货轮停靠在泊位上。
巨大的起重机轰鸣着。
一个个长达十米的巨大木箱被吊装下来。
木箱外面用德文印着“大型纺织机配件”。
旁边，是一堆堆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钢材。
青帮的人穿着短打，脖子上搭着毛巾。
推着板车，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些庞然大物运进码头边上的秘密仓库。
仓库里。
苏青禾戴着墨镜，穿着长风衣。
她走到一个被撬开的木箱前。
粗糙的麻绳散落一地。
借着仓库顶上的气窗漏进来的光。
木箱里，根本不是什么纺织机配件。
而是一台崭新、泛着幽冷烤蓝光泽的克虏伯七轴联动镗床！
那复杂的齿轮咬合结构和粗大的主轴。
足以支撑八路军制造105毫米以上的重炮和高精度狙击枪枪管。
旁边揭开的防雨布下。
哪是什么建筑槽钢。
那是整整五百吨，高纯度的军工特种合金钢！
“苏小姐。货全齐了。”
一个青帮的头目凑过来，擦着汗。
“这批铁疙瘩沉得很，光卸货就累瘫了十几个弟兄。”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啥时候装船北上？”
苏青禾没有回答。
她走出仓库。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站在黄浦江畔的防波堤上。
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面上，汽笛声此起彼伏。
雾气中。
几艘吃水很浅的日军炮艇，像幽灵一样在江面上来回游弋。
船头的九二式重机枪被擦得锃亮。
高高的桅杆上，挂着猩红的膏药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入口处。
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陆军宪兵。
正牵着狼狗，挨个检查进出码头的货车。
一条狼狗扑在一个苦力身上，撕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
苏青禾秀眉微蹙。
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货是有了。”
她看着江面上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可陆军宪兵队把港口封得死死的。”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这几千吨的铁疙瘩，怎么运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