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指尖捏着那份提货单，薄薄的纸片被揉出了几道折痕。
海风吹得风衣下摆啪嗒作响。
她看着码头铁丝网外那些牵着狼狗、端着刺刀的日军宪兵，后槽牙咬得死紧。
几千吨的货，全压在青帮的秘密仓库里。
这哪是货物，这是卡在太行山脖子上的一根刺，咽不下去，拔不出来。
每天光是停仓费，就是一笔流水般的现洋。
要是被特高课那些疯狗闻着味儿找过来，整个青帮堂口都得跟着这堆铁疙瘩陪葬。
“青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阿四穿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凑近，递过来一张卷成小纸卷的字条。
“太行山那边的鸽子刚飞过来，老鬼发来的加急密电。”
老鬼，是陆明渊在电报里的代号。
苏青禾转身，一把抓过纸卷。
她走到仓库背风的角落里，借着阿四划着的火柴光，展开字条。
火苗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几个看似毫无逻辑的数字和字母。
苏青禾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对照着记忆里的密码本，飞快地拆解、重组。
第一行。
第二行。
当看清破译出的最后几个字时。
苏青禾的手猛地一抖。
大红色的指甲直接戳穿了薄薄的纸片。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鲜红的嘴唇。
火柴燃到了尽头。
烫到了阿四的手指。
“嘶——”阿四甩着手，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
“青姐？那边说啥了？是要咱们硬闯吗？”
苏青禾没有回答。
她看着地上的那点火星，胸口剧烈起伏。
陆明渊给出的不是战术，不是撤退方案。
而是一条让人脊背发凉、毒到骨子里的毒计。
“他怎么敢……”
苏青禾喃喃自语，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把手伸进小鬼子的内斗里，拿海军去对付陆军。这算计……太绝了！”
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久，苏青禾比谁都清楚日本人内部的那些烂事。
外人看大日本皇军铁板一块，嚣张跋扈。
实际上，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就是一对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私底下互相骂对方是“马鹿”（蠢货）。
陆军觉得自己是侵华的绝对主力，把持着军部的财政大权。
海军虽然在海上横着走，但在这几年陆战为主的战局里，处处受陆军的挤压。
军费大头全进了陆军的口袋。
那些驻扎在上海港口的海军少壮派军官，看着陆军马鹿在租界里吃香喝辣，自己却连军舰的保养费都得精打细算。
骨子里那股憋屈和对陆军的仇视，就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阿四。”
苏青禾猛地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去公馆的地下室。把上个月用那批‘消炎药’换来的黄鱼，点出两箱来。”
“装箱。要用最结实的黑皮箱。”
阿四愣了一下。
“青姐，那可是咱们兄弟拿命换回来的家底！两箱大黄鱼，能买下半条霞飞路了。这要给谁送去？”
“买路钱。”
苏青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咱们去找能把这批货，正大光明运出上海港的人。”
深夜。
法租界边缘，一栋带花园的三层日式公馆。
路灯昏暗，树影婆娑。
两名穿着白色水手服、背着三八大盖的日本海军士兵站在铁门两边。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公馆门前。
车灯熄灭。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阿四推开车门，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跟在苏青禾身后。
苏青禾换下风衣，穿着一袭高开叉的墨绿色旗袍。
丝绸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白色的狐狸皮披肩搭在肩上，挡住了夜里的寒气。
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站住！”
一名海军士兵端起枪，枪栓咔哒一响。
用生硬的中文喝问。
苏青禾没有停步。
她停在士兵面前，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双指夹着，递了过去。
“苏青禾。”
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慵懒，带着一股属于上海滩交际花的傲慢。
“找你们横山大佐。”
士兵看了一眼名片。
苏青禾的名字在上海滩高层圈子里可是响当当的。
那是能随便出入各大领事馆、手眼通天的人物。
士兵收起枪，转身小跑进去通报。
五分钟后。
公馆的书房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清酒味和刺鼻的榻榻米霉味。
横山大佐穿着一身灰色的和服。
他没有戴军帽，头发乱糟糟的。
正盘腿坐在矮桌前，手里端着个白瓷酒杯，里面晃荡着劣质的清酒。
桌上摆着几盘吃剩的生鱼片，已经有些发干了。
听到高跟鞋的声音。
横山大佐抬起头。
他放下酒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苏青禾。
目光顺着旗袍的开叉处滑过，最后停在阿四手里那两个沉重的黑皮箱上。
“苏小姐。”
横山大佐开口，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关西口音。
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抓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眼神警惕得像一把快刀。
“深夜造访帝国海军。”
他把毛巾扔在桌上。
“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