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月。
汉中南郑。
张鲁投降后的第三天,钟繇带着一队官吏,从长安赶到了南郑。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汉中最大的城池,心中感慨万千。
上一次来南郑,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张鲁如日中天,汉中百姓安居乐业,五斗米道盛行于世。
如今,张鲁已成阶下之侯,汉中换了主人。
钟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中。
南郑的街道还算整洁,百姓们虽然有些紧张,但并未出现大规模逃亡。
毕竟李靖治军严明,进城后秋毫无犯,百姓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钟大人,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在下阎圃,原张鲁府中的功曹,奉张……奉镇南侯之命,协助大人交接汉中政务。
阎圃。
钟繇打量了此人一眼。
此人目光沉稳,不卑不亢,是个有才干的人。
阎先生辛苦了。钟繇点头,汉中政务繁杂,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阎圃微微一愣,没想到钟繇如此客气。
不敢,在下当尽力而为。
钟繇入府后,立刻开始处理汉中的政务。
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府库。
结果让他颇为意外。
汉中的府库,比他预想的要充裕得多。
张鲁经营汉中近三十年,虽说不上富甲一方,但积累了相当可观的粮食和钱帛。
粮食约十五万石,钱帛约两千万,布匹绢帛各数千匹。阎圃报上了数目。
钟繇点点头,心中暗暗盘算。
这些物资,够汉中一年的开支了。
第二件事,是安抚百姓。
汉中有十万户籍人口,加上隐户和流民,实际人口不下十五万。
张鲁在时,以五斗米道治民,百姓信教者十之七八。
如今张鲁降了,五斗米道何去何从,百姓心中惶恐不安。
钟繇深知,若不能妥善处理五斗米道的问题,汉中就难以真正安定。
他找来阎圃商议。
阎先生,汉中百姓多信五斗米道,此事你如何看待?
阎圃沉吟片刻道:大人,五斗米道在汉中根深蒂固,强行取缔只会适得其反。
张鲁虽降,但道中尚有大祭酒数人,各领信众数万。若处置不当,恐生变故。
钟繇问: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处置?
阎圃道:在下以为,可保留五斗米道的义舍、义米等善政,但需将其纳入官府管理。
道中祭酒,由官府考核任命,不再自行其是。
如此,既安抚了百姓,又收回了治权。
钟繇眼前一亮。
这个方案,兼顾了安抚与管控,比他预想的要好。
钟繇赞道,就依先生所言,我会上奏陛下,请旨施行。
阎圃躬身:大人英明。
第三件事,是整编军队。
张鲁原有两万守军,其中精锐不过五千。
钟繇按照朝廷的惯例,将愿意留下的士兵重新编入军中,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回家。
两万人中,愿意留下的有一万二千,遣散了八千。
这一万二千人,钟繇交给马超统一操练。
马超正愁兵力不够,多了一万二千人,正好补充。
……
汉中的安定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但钟繇知道,这只是开始。
汉中虽下,但四周强敌环伺。
北面是关中,自家人,没问题。
东面是荆州的刘表,暂时还算友好。
南面是益州的刘璋,这是个大麻烦。
刘璋和张鲁是世仇,但如今张鲁降了朝廷,刘璋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朝廷下一个目标就是益州?
钟繇将这个顾虑写在奏折里,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
长安,未央宫。
刘协看完钟繇的奏折,陷入了沉思。
汉中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好。府库充裕,百姓安定,阎圃主动配合,五斗米道的处理方案也切实可行。
但钟繇提出的顾虑,确实是个问题。
刘璋这个人,虽然软弱无能,但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若刘璋因为恐惧而倒向曹操,那就麻烦了。
郭嘉。刘协叫道。
郭嘉从暗处走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召见方式。
陛下。
钟繇的奏折你看了吧?
看了。郭嘉点头,钟繇所虑不无道理。刘璋此人,胆小多疑,若听闻汉中归降,必然惶恐。
若曹操趁虚而入,派人联络刘璋,许以利益,刘璋很可能倒向曹操。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郭嘉想了想道:陛下,臣以为,当先稳住刘璋,再图后计。
如何稳?
派人出使益州,表达朝廷善意。郭嘉道,告诉刘璋,朝廷取汉中,是为了平定叛乱,绝非图谋益州。
另外,可以提出与刘璋通商,互通有无。益州缺盐缺铁,而关中盐铁丰裕。
通商既能获利,又能让刘璋看到与朝廷合作的好处,比威胁管用得多。
刘协点头:此计甚好。派谁去?
郭嘉道:臣推荐一人——刘基。
刘基?
郭嘉道,刘基乃汉室宗亲,与刘璋同宗,以宗亲身份出使,更易取得刘璋信任。
况且刘基能言善辩,机敏过人,定能胜任。
刘协想了想,点头道:好,就派刘基去。
另外,刘协又道,曹操那边,有什么动静?
郭嘉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些。
陛下,臣正要禀报。郭嘉道,根据我们在许昌的暗线回报,曹操已经得知汉中失守的消息。
他大怒之下,摔了一盏茶杯。
据说,他已召集程昱、荀攸、贾诩三人,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协眉头微挑:一个下午……看来曹操很重视这件事。
不止重视。郭嘉道,臣估计,曹操很快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无非两种。郭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派人联络刘璋,结盟对抗朝廷。第二,加大在洛阳和南阳的兵力部署,防备朝廷东进。
或者,两件事同时做。
刘协沉默了。
曹操不是等闲之辈,不会坐视自己壮大。
汉中一战,虽然顺利,但也暴露了自己的实力。
精钢甲胄、新式抛石机、五万精锐新军……
这些,曹操都会看在眼里。
他一定会做出应对。
让暗线继续盯着。刘协道,曹操的每一步动作,我都要知道。
郭嘉领命而去。
刘协独自坐在御书房中,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
关中、凉州、河东、弘农、汉中……
这些地盘,看起来不少,但和曹操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曹操坐拥冀、青、并、兖、豫、徐六州之地,兵马三十余万,文臣武将如云。
自己只有五州之地,兵力不过十五万。
差距,还是很大。
但王猛说得对,先取汉中,打通入蜀通道,是第一步。
现在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取洛阳。
洛阳,天下之中。
拿下洛阳,不仅能打通东出的通道,还能获得大义名分。
毕竟,洛阳是大汉的旧都,天子收复旧都,名正言顺。
但洛阳也不好取。
曹操在洛阳和南阳部署了重兵,夏侯惇刚被马超打败,曹操一定会加强洛阳的防务。
急不得。
得一步一步来。
刘协收回思绪,提笔写了一道圣旨,命刘基出使益州。
然后,他又写了一封密信,让人送给李靖。
信中只有一个意思:练兵,备战。
……
许昌,丞相府。
曹操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堂下,程昱、荀攸、贾诩三人分坐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汉中丢了。曹操的声音低沉,张鲁那废物,连半个月都没撑住。
十五天!区区十五天!四万大军就打到了南郑城下!
张鲁不战而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曹操越说越怒,一拳砸在扶手上。
程昱开口道:丞相息怒。张鲁本就是庸碌之辈,汉中兵微将寡,抵挡不住朝廷大军,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曹操冷笑,那我问你,朝廷哪来的五万精兵?哪来的精钢甲胄?哪来的新式抛石机?
夏侯惇的两万人,是怎么被打败的?
程昱沉默了。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关中的朝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当年天子逃到长安,不过是个光杆皇帝。
短短几年,竟然练出了五万精兵,还装备了精钢甲胄?
那个少年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荀攸开口道:丞相,汉中已失,再追究无用。当务之急,是应对朝廷的下一步动作。
曹操看向荀攸:你觉得朝廷下一步会做什么?
荀攸道:朝廷取汉中,必是图谋益州。汉中乃入蜀之门户,得了汉中,益州就如同案上之肉。
若让朝廷再取益州,则关中、凉州、汉中、益州连成一片,西边半壁江山尽归朝廷。
届时,丞相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朝廷,而是一个坐拥半壁天下的强敌。
曹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荀攸说得对。
让朝廷拿下益州,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荀攸道,我们必须阻止朝廷取益州。
如何阻止?
荀攸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一直闭目养神,似乎事不关己。
但曹操知道,贾诩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是毒计。
文和,曹操叫道,你有何高见?
贾诩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丞相,阻止朝廷取益州,不一定要派兵。
刘璋胆小多疑,只需派人往成都,告诉他朝廷已取汉中,下一个目标便是益州。
刘璋必然恐慌。
此时,丞相再许以援兵,结盟共抗朝廷。
刘璋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丞相。
如此,益州不费一兵一卒,便成了丞相的盟友。
朝廷若要取益州,就得同时面对丞相和刘璋两家,势必投鼠忌器。
贾诩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曹操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计!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益州拉到了自己这边。
这个贾诩,果然阴毒。
但——好用。
曹操拍案,就依文和之计!
荀攸,你负责拟定给刘璋的书信。措辞要诚恳,要让刘璋觉得我们是真心帮他。
程昱,你负责加强洛阳和南阳的防务。朝廷取了汉中,下一步必是图洛阳。
把于禁调去洛阳,再从冀州调两万人,加强宛城的防守。
三人齐声应命。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
长安。
那个少年天子。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把一个残破的关中,经营成这般模样?
曹操心中,第一次对那个少年天子,产生了真正的忌惮。
等着吧。曹操低声道,这只是开始。
……
十日后,一封密信从许昌出发,日夜兼程,送往成都。
与此同时,刘基也带着刘协的圣旨和礼物,踏上了前往益州的路。
两路使者,奔向同一个方向。
一场围绕益州的外交博弈,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