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刘璋坐在堂上，面色忧戚。
他今年三十七岁，面相和善，身形微胖，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父亲刘焉是一代枭雄，靠着铁腕手段打下了益州这片基业。
但刘璋不是他父亲。
他性格软弱，优柔寡断，治理益州全靠父亲留下的旧臣维持。
如今，那些旧臣之间也是明争暗斗，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主公，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将走出来，抱拳道，汉中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张鲁降了朝廷，汉中归了天子。
说话的是益州名将张任。
他是刘璋麾下最能打的将领，忠心耿耿，可惜一直不受重用。
刘璋闻言，脸上的忧虑更重了。
汉中……丢了。
他喃喃道，似乎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
张鲁在汉中，虽然跟他有仇，但好歹是个缓冲。
如今汉中归了朝廷，朝廷的军队直接顶到了益州门口。
他能不怕吗？
主公，另一个文官走出来，此人面相精明，正是益州别驾张松，汉中归降朝廷，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刘璋一愣，怎么说？
张松道：张鲁与我为仇多年，屡次侵扰巴西、巴东，如今张鲁被朝廷收服，我益州北面的威胁反而消除了。
况且，天子乃汉室正统，朝廷取汉中，名正言顺。我益州本就是汉室之土，与朝廷交好，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张松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刘璋还是不太放心。
可万一朝廷取了汉中之后，又图谋益州呢？
堂上安静了一瞬。
主簿黄权站出来道：主公所虑甚是。汉中乃入蜀之门户，朝廷得了汉中，进可攻退可守。若朝廷果真有意图蜀，我益州将十分被动。
但话说回来，朝廷刚刚拿下汉中，根基未稳，短期内不太可能再兴兵戈。
当务之急，是加强白水关和剑阁的防务，同时派人去汉中试探朝廷的态度。
刘璋点头：言之有理。派谁去？
话音未落，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
禀主公！许昌来了一位使者，说是丞相曹操所派，求见主公！
刘璋一愣。
曹操派人来？这个时候？
黄权皱眉：曹操的使者？来得倒快。
张松嘴角微微一勾，似乎想到了什么。
刘璋犹豫了一下道：请……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儒雅，举止从容，一看就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在下满宠，奉丞相之命，拜见益州牧刘大人。
满宠，字伯宁，曹操的心腹之一。
此人不仅善于言辞，更善于刺探情报，是曹操安排在各地的眼线之一。
刘璋客气道：满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满宠落座后，开门见山道：刘大人，丞相派在下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告。
朝廷已取汉中，刘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
丞相甚为忧虑。
为何？刘璋问。
满宠道：汉中乃入蜀之门户，朝廷取了汉中，益州就如同敞开了大门。
丞相听闻，朝廷已在汉中集结大军，似乎有意南下。
若朝廷当真南下，以益州目前的兵力，恐怕难以抵挡。
刘璋的脸色变了。
满宠的话，正中他最大的忧虑。
丞相对此深感忧虑，满宠继续道，丞相与刘大人同为汉臣，理应守望相助。
丞相愿与刘大人结盟，共抗朝廷的扩张。
若朝廷来犯，丞相可从南阳出兵，牵制朝廷的东面，为益州分担压力。
另外，丞相愿赠送益州战马三千匹、铁甲五千副，以助益州加强防务。
刘璋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千匹战马！五千副铁甲！
这可是益州最缺的东西。
益州地形封闭，马匹稀缺，铁器也不如中原精良。
曹操这礼，送到了他心坎上。
这……刘璋看向堂上的文武。
黄权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张松低着头，嘴角那抹微妙的弧度更明显了。
倒是张任，直截了当地道：主公，曹操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他送马送甲，绝非好心。
他是想拉拢我们，让我们替他挡住朝廷的兵锋！
满宠不慌不忙道：这位将军说得没错，丞相确实希望益州能牵制朝廷。
但这又如何？益州与丞相合作，是互利共赢。
朝廷若不犯益州，那自然皆大欢喜。
朝廷若犯益州，有丞相相助，益州也多了一分保障。
这笔账，刘大人应该算得清楚。
满宠的话滴水不漏，刘璋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黄权终于忍不住了：满大人，你只说朝廷可能犯益州，可有证据？
满宠笑道：证据？朝廷五万大军驻扎汉中，这还不够吗？
五万人不撤回关中，反而驻扎在汉中，意欲何为？
若不是为了南下取蜀，那是为了什么？
这话一出，刘璋的脸色更白了。
满宠说得有理啊。
朝廷的大军驻在汉中不走，这不是明摆着要打益州吗？
黄权还想反驳，刘璋却摆了摆手。
满大人，此事重大，容我考虑几日。
满宠微笑起身：自然。在下在成都等候刘大人的佳音。
满宠退下后，堂上立刻炸了锅。
张任怒道：主公！不可与曹操结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汉贼！与他结盟，就是与汉贼为伍！
黄权也道：主公，满宠的话不可全信。他故意夸大朝廷的威胁，就是想让我们恐慌，倒向曹操。
朝廷刚刚拿下汉中，根基未稳，怎么可能马上打益州？
张松却道：话虽如此，但朝廷的大军确实驻在汉中，我们不得不防。
曹操虽然野心勃勃，但他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三千匹战马，五千副铁甲，这对益州来说，不是小数目。
若能既不与朝廷为敌，又能得到曹操的援助，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任瞪着张松：两全其美？你以为曹操是做慈善的？他给了你马和甲，你就得听他的！
到时候曹操让你出兵打朝廷，你打不打？
张松笑了笑：那也未必。刘大人可以接受曹操的礼物，但不一定要出兵。
收了东西不干事？张任嗤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两人争执不下，刘璋听得头大如斗。
行了行了！刘璋烦躁地挥了挥手，都别吵了，让我再想想！
众人无奈，各自散去。
张松走出州牧府，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建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刘璋这个废物，果然被满宠三言两语就吓住了。
不过，这样也好。
越乱，对他越有利。
张松回到府中，关上门，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他这些年暗中绘制的益州地形图。
山川城池、关隘要道、兵力部署，一应俱全。
他把竹简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刘璋暗弱，不足以守益州。
益州需要一位真正有本事的主人。
至于这位主人是长安的天子，还是许昌的丞相……
张松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不急。
他还要等一个人。
……
五日后，刘基抵达成都。
他是刘协的使者，汉室宗亲，此行目的是与刘璋通好。
与满宠的张扬不同，刘基低调得多。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以宗亲的身份递了名帖，求见刘璋。
刘璋接到名帖，愣了一下。
朝廷也派人来？
这下，两路使者都到齐了。
见，还是不见？刘璋问黄权。
黄权道：见。不见反而显得心虚。况且刘基是宗亲，不见说不过去。
刘璋点头，命人请刘基进来。
刘基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举止从容。
他一进门，先以宗亲之礼参拜刘璋。
宗弟刘基，拜见季玉兄。
刘璋赶紧扶起他：子初不必多礼，你我同宗，不必拘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基便切入正题。
季玉兄，天子命我来，有几件事要告知兄长。
第一，朝廷取汉中，是为了平定叛乱。张鲁在汉中割据多年，不听朝廷号令，天子不得不出兵征讨。
此事与益州无关，朝廷绝无图谋益州之意。
第二，天子愿与益州通商，互通有无。益州缺盐缺铁，关中盐铁丰裕，可常年供应。
第三，天子念及益州百姓久经战乱，愿赠良种麦种千亩，助益州兴农。
刘基的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与满宠那种危言耸听的风格截然不同。
刘璋听完，心里舒服了不少。
通商、赠种，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且刘基的措辞，明显比满宠温和得多。
朝廷没有威胁他，反而在主动示好。
子初，刘璋道，天子的好意，我领了。但汉中驻扎着朝廷数万大军，我益州上下难免不安。
此事，天子可有说法？
刘基早有准备，从容道：季玉兄放心，天子已下令，汉中驻军以维持治安为主，不会增加兵力。
若兄长仍有顾虑，朝廷可与益州互派质子，以示诚意。
互派质子？
刘璋一愣。
这倒是个办法。
但……
此事重大，容我再想想。刘璋道。
刘基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急不得。
满宠已经在成都待了五天，自己才刚到。
但他有信心。
因为满宠的策略是恐惧和利诱，而他带来的是善意和合作。
谁高谁低，刘璋心里自有判断。
刘基退下后，黄权对刘璋道：主公，两路使者都已到齐，该做决断了。
刘璋苦笑：你说，我该选谁？
黄权正色道：主公，臣以为，不可与曹操结盟。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与他结盟，便是与贼同流。
朝廷虽弱，但毕竟是正统。与朝廷通商合作，名正言顺，也符合益州的利益。
但也不能完全倒向朝廷。黄权补充道，可接受朝廷的通商提议，同时婉拒曹操的结盟。
曹操的战马和铁甲，可以收，但不给出兵的承诺。
如此，两边都不得罪，益州也能保全。
刘璋想了想，觉得这方案不错。
两边都不得罪，是最好的。
好，就依你说的办。
消息传到满宠耳中，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
不出他所料，刘璋选择了两头讨好。
没关系。
种子已经种下了。
只要刘璋心中对朝廷存有疑虑，曹操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刘基，满宠并不担心。
刘基带来的是善意，但善意这种东西，最不靠谱。
等朝廷真的动了刀兵，刘璋就知道，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了。
满宠收拾行装，准备返回许昌复命。
临走前，他看了成都城一眼。
这座城池，迟早会是丞相的。
而那个张松……
满宠眯了眯眼。
他在成都待了五天，注意到张松好几次在暗中观察他。
此人野心勃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日后，或可利用。
满宠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长安。
刘协收到刘基的密报，得知刘璋的态度后，松了口气。
刘璋没有倒向曹操，这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他也没有完全倒向朝廷，但至少，益州的门没有关死。
郭嘉，刘璋那边暂时稳住了。刘协道，接下来，该考虑洛阳了。
郭嘉点头：陛下，洛阳是天下之中，也是朝廷东出的关键。
但曹操已经在洛阳增兵，于禁率两万人进驻，加上原有的守军，洛阳的兵力不下四万。
宛城方面，曹操又调了两万人加强防守。
要取洛阳，不容易。
刘协沉吟道：王猛之前说过，取洛阳要等时机。什么时机？
郭嘉道：时机有两种。一种是曹操陷入其他战事，无暇顾及洛阳。一种是洛阳内部出现变故，我们有机可乘。
第一种，暂时看不到。曹操刚灭了袁家，北方基本平定，短期内不会有大仗。
第二种……郭嘉顿了顿，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怎么做？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洛阳城中，有不少旧臣和世家，他们对曹操未必忠心。
若能暗中联络，策反一两个关键人物，里应外合，洛阳便可不战而下。
刘协看着郭嘉，缓缓点头。
此事，你亲自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