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三月下旬。
宛城。
这座南阳郡的治所,坐落在伏牛山南麓、白河之滨,是荆州北面的门户。
城池坚固,四面环水,易守难攻。
曹操拿下南阳后,一直把宛城当作进攻关中的跳板,驻有重兵。
但如今,形势逆转。
朱灵的两万大军,在伊水之战中粮草被烧,退回宛城时只剩一万五千人,士气低迷。
更糟的是,曹操从宛城抽调了大量物资支援洛阳前线,城中存粮只够两个月。
朱灵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面色凝重。
他知道,朝廷的大军迟早会来。
洛阳之战,曹操败了,三路夹击的计划全面破产。
朝廷现在是胜势方张,一定会趁热打铁,拿下宛城。
将军,副将道,斥候来报,朝廷的军队已经从洛阳出发了。
先锋是于禁,率五千步卒。
于禁?!朱灵面色一变。
于禁?
那个于禁?
洛阳守将于禁,不是降了吗?!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于禁打着朝廷的旗号,往宛城方向来了。
朱灵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于禁降了朝廷……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于禁是旧识,在曹营共事多年,私交不错。
于禁为人正直,治军严明,是他最敬重的同僚之一。
没想到,他竟然降了。
朱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于禁降不降,不关他的事。
他只需要守住宛城就行。
传令,全军戒备!加固城防!
另外,派人向丞相求援!告诉丞相,朝廷的军队来攻宛城了!
……
三日后,于禁率五千步卒抵达宛城以北三十里处扎营。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派人往宛城送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朱灵的。
文博兄台鉴:
弟于禁,非背主求荣,乃弃暗投明。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屠百姓以逞私欲,此非忠臣义士所当从。
弟从曹十余年,亲眼所见,曹氏所为,件件逆天而行。
今朝廷天子英明,志在复兴汉室,安济苍生。弟审时度势,归顺朝廷,心安理得。
文博兄才略过人,弟素来敬服。然曹操穷兵黩武,覆亡在即,兄何必为他殉葬?
宛城孤悬,粮草不足,援军遥遥无期。朝廷大军已至,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兄若归降,天子必不亏待。
望兄三思。
弟于禁顿首。
朱灵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于禁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宛城确实孤悬,粮草确实不足,援军确实遥遥无期。
曹操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救宛城?
但他不能降。
不是因为忠诚——他对曹操的忠诚,远不如夏侯惇那么深。
而是因为他有顾虑。
他的家眷,都在许昌。
他若降了,家眷怎么办?
曹操杀降将家眷的事,他见得太多了。
朱灵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文则兄:
兄之选择,弟不敢妄评。然弟家眷在许昌,不敢轻动。
各为其主,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弟朱灵顿首。
于禁看完回信,叹了口气。
他早就料到朱灵不会轻易投降。
家眷在许昌,这是曹操控制将领最有效的手段。
不急,于禁对副将道,先围城,等李靖的主力到了再说。
……
三日后,李靖率两万新军抵达宛城城外。
马超的一万骑兵从西面包抄,切断了宛城通往许昌的官道。
甘宁率五千骑兵,在宛城南面巡逻,防止刘表从荆州方向增援。
三万五千人,将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靖没有强攻。
宛城城高池深,四面环水,强攻的代价太大。
他选择了围城。
围城,是李靖最擅长的战术之一。
不打不冲,就围着你,断你的粮,断你的援,断你的希望。
让你在恐惧和饥饿中,一天天消磨掉抵抗的意志。
于将军,李靖叫来于禁,城中还有多少粮草?
于禁想了想:以朱灵的兵力,城中存粮最多撑两个月。但若严格配给,可以撑到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李靖道,我们需要在一个月内拿下宛城。
一个月?于禁皱眉,除非朱灵主动出城投降,否则一个月很难。
他会投降的。李靖淡淡道,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压力。
什么压力?
李靖指了指地图上宛城东南方的一个位置:这里,安众。
安众是宛城到许昌的必经之路,也是朱灵和曹操联络的唯一通道。
若我们拿下安众,朱灵就彻底断了和许昌的联系。
联系一断,许昌那边的消息传不进来,朱灵就不知道曹操什么时候能来救他。
人在等待中消磨的意志,比在战斗中消磨得更快。
于禁眼前一亮。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李靖果然名不虚传。
在下愿率本部兵马,攻打安众!
……
安众,只是一个小县城,守军不过一千人。
于禁率五千人攻城,不到一个时辰就打下来了。
安众一丢,宛城和许昌之间的联系彻底中断。
朱灵在宛城城中,等了三天,没有收到许昌的任何消息。
他派出的信使,全部被马超的骑兵截杀了。
城中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丞相已经放弃宛城了!
许昌已经被朝廷的大军包围了!
丞相要亲自来救,但被朝廷的骑兵挡在虎牢关过不来!
越传越离谱,但士兵们信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朱灵知道这些谣言是朝廷故意散布的,但他无法辟谣——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许昌那边的真实情况。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
但坚守的底气,一天比一天弱。
粮草在消耗,士兵在逃跑,将领们在私下议论投降的可能。
第十天,朱灵的副将王浑来找他。
将军,城中粮草只够再撑二十天了。
于禁在城外喊话,说愿意保证降将士卒的安全,每人发路费遣散回家。
已经有一百多个士兵趁夜缒城逃出去了。
朱灵闭上了眼睛。
二十天……
他守不了二十天了。
不是粮草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士兵们不想打了,将领们也不想打了。
他一个人,撑不住一整座城。
再等等。朱灵沙哑着嗓子道,丞相会来救我们的。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信了。
……
第十五天,情况进一步恶化。
夜间出逃的士兵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十几个,变成了上百个。
有些校尉甚至带着整队整队的人投降。
朱灵的兵力,从一万五千人降到了不足一万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城中开始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每到深夜,城外就会传来于禁的声音。
于禁不用箭射信,不用喊话劝降。
他只是站在城外,用平常聊天的语气,说一些往事。
说他跟朱灵当年在曹营一起喝酒的事。
说他们在官渡之战中并肩作战的事。
说他被围在洛阳城中,孤立无援时的心情。
说他在御书房里,看到那个少年天子眼中的信念时,如何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从军的初衷。
文博,我们当初从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替曹操卖命吗?
不是为了安天下吗?
于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飘进城中,飘进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红了眼眶。
朱灵站在城头,听着于禁的声音,沉默良久。
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想安天下。
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就忘了。
……
第十八天,清晨。
朱灵穿好盔甲,走出营帐。
他叫来副将王浑,交给他一封信。
把这封信送到许昌,交给丞相。
告诉丞相,朱灵对不起他,但朱灵不能再让城中将士白白送死了。
将军——
开门。
朱灵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而坚决。
宛城东门缓缓打开。
朱灵单人独骑,走了出来。
于禁已经等在城外。
两位旧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良久。
文则,朱灵苦笑,你赢了。
于禁摇了摇头:不是你输了,是曹操输了。
走,我带你去见李将军。
朱灵翻身下马,跟着于禁,走向朝廷的大营。
宛城,不战而下。
南阳,归入朝廷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