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雪化了三天，汉江上飘着碎冰。
刘协的车驾在襄阳又留了七日。
七日里，他没有大动干戈，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亲自去蔡瑁府上喝了一杯茶。
蔡瑁穿着新换的关内侯朝服，跪在门口迎驾。刘协扶他起来，进了正堂，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
蔡卿，朕来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蔡瑁低着头：陛下请讲。
你献了襄阳。这件事，朕记你一份功。日后凡有人翻你旧账，朕保你一家平安。刘协顿了顿，但兵权，朕不能给你。襄阳水军一万二，五百艘战船，归徐晃节制。你要是不舒服，就上一道辞表，朕准你去长安住，赐你城南宅子一座，永世不愁吃穿。
蔡瑁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在掌心里打了个旋。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臣……愿留在襄阳。
刘协放下茶盏，留下也成。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许私蓄家兵超过五十人。第二，不许结交军中将校。第三，每月初一去蒯越那里报一次平安。
蔡瑁连连应是。
刘协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蔡卿，朕这个人，心不算窄。你只要安分守己，朕保你蔡家在襄阳还能富贵三代。
蔡瑁送驾出门，看着车驾远去，背后已经湿透。
第二件，去了一趟刘琮的安乡侯府。
府是从前一个废宗的旧宅，蔡氏出钱修了三日，勉强能住。刘琮才十五岁，瘦瘦的，跪在堂中行礼。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
琮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朕看得出来。
以后好好读书，过几年，朕给你在长安寻一份差事。刘协说，你父亲的爵位你不能继，但你父亲的学问，你要承下来。荆州学派那些先生，你都可以请回家教你。
刘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刘协没多留，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蔡氏供养你，朕也会派人按月给你送一份俸禄。够你过日子。
第三件，召蒯越夜谈。
谈了一个时辰。
灯花结了三回，蒯越走出大帐时，已经过了三更。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刺史府旁的临时官署，连夜写了三份札子——《荆州户口清查策》《襄阳赋税三年减免议》《南郡水利修缮章程》。
第二天一早，三份札子摆在了刘协的案头。
刘协看完，笑了。
郭奉孝，你看蒯异度这三份札子。
郭嘉接过来，翻了几眼，也笑：此人才具，本不在蒯子柔之下。陛下肯用他，他便肯尽心。
那就让他当这个襄阳尹。刘协拿朱笔在札子上批了字，户口清查从襄阳郡开始，三个月内报上来。赋税减免三年，先从蔡氏旧庄园清出的那批熟田开始。水利的事，他报多少，朕拨多少。
七日处置完，刘协起驾回长安。
留下徐晃、李大亮、李靖三路镇守。
李靖被加封征东大将军、襄阳留守、节制荆州方面军务，统兵一万二，加上水军，共两万四。
徐晃为襄阳太守，分管陆师八千，驻襄阳城。
李大亮为南郡太守，统兵五千，驻江陵。
钟繇仍兼汉中太守，回弘农统筹粮道。
车驾出了襄阳，沿着汉水北上，过宛城，转南阳官道。
一路上，刘协把车帘掀开，看着田里。
南阳的麦田已经返青，一片一片的绿。麦田边修着新的水渠，渠边种着柳树。柳树底下，三三两两的老农蹲着抽旱烟，看见车驾过来，并不慌张，只是放下烟杆，远远地跪一跪。
刘协放下车帘，对身边的于谦说：朕这几年最大的功劳，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这些麦田。
于谦笑：陛下这是贾思勰的功劳。
也是你的功劳。刘协说，也是钟繇的功劳。也是天下还肯种田的百姓的功劳。
车驾到长安已是二月末。
长安城外十里，王猛、刘基率百官迎驾。
刘协下车，先扶王猛：景略，洛阳的事可定了？
王猛拱手：四城分区已经画好，民坊修了一半，军坊三月初动工。陛下放心，年内可初见格局。
刘协又看刘基，伯温，长安这一年钱粮如何？
刘基答：去岁关中、凉州、汉中、河东四地税赋共入仓六百二十万石，加上益州转运三十万石，洛阳屯田收三十万石，南阳屯田收四十万石，共七百二十万石。支出军粮三百八十万石，官俸百姓赈济一百八十万石，结余一百六十万石。
刘协点头：这个数，可以打一场大仗了。
刘基迟疑了一下：陛下要打许昌？
不是现在。刘协摇头，明年开春之前，朕要先把荆州消化干净，把模范军练成，把讲武堂第一期送出去，把江东那边摸清楚。今年是经营之年。
百官齐声：陛下英明。
入城那日，长安百姓夹道。
刘协下了车驾，骑着马，从朱雀大街一路慢慢走过去。
路两边的孩童拍着手喊，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些老人记得当年关中大乱时的惨状，看着如今的太平，眼泪止不住。
刘协的眼眶也有点热。
他低声对身后的典韦说：老典，这才像个人间。
典韦了一声，没多话，眼神紧紧盯着两边的人群。
回到未央宫，伏皇后带着熙儿和典晴在殿外等。
熙儿已经会走了，看见父亲，张着两条小胳膊往前扑。刘协蹲下来把他抱住，亲了一口，又把典晴揽过来摸了摸头。
典晴抱着他的腿，怯生生地喊：陛下。
刘协笑：你又长高了。
典晴小声：娘说，等我十岁，就教我读书。
刘协摸了摸她的头，回头看了典韦一眼。
典韦的喉结动了动，把脸侧到一边。
入夜，未央宫前殿。
第一次大朝会。
百官分列两班，刘协坐在御座上。
第一议，定荆州七郡格局。
刘协亲口宣旨：
南郡、襄阳、江陵——朝廷直辖。
江夏、长沙、武陵、桂阳、零陵五郡——刘琦荆州牧治。
五郡每年向朝廷缴税三成，由江夏直送襄阳，再由襄阳转洛阳。
五郡兵马由刘琦自募，但调动须报朝廷。境外用兵须报朝廷批准。
刘琦置荆州牧府于江夏夏口，黄祖辅之。
百官无异议。
第二议，荆州人事。
李靖——征东大将军、襄阳留守。
徐晃——襄阳太守。
李大亮——南郡太守。
蒯良——江陵令。
蒯越——襄阳尹，加散骑常侍。
文聘——征东军前部司马，归李靖节制。
蔡瑁——关内侯，居襄阳。
刘琮——安乡侯，食邑五百户。
百官齐应。
第三议，外交。
荀令君。刘协看向荀彧。
荀彧出班：臣在。
江东之事，朕已与你议过。你三日后启程，从襄阳渡江入吴。带礼物，带国书，带朕给孙权的亲笔。但有一桩，朕要再嘱咐你。
陛下请讲。
你此行不是去和孙权交朋友。刘协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去看清楚——刘备在他那里坐了几把椅子，吃了几顿饭，孙权有没有给他兵。
荀彧拱手：臣明白。
你还要看清楚——孙权的几个大将，谁亲朝廷，谁亲刘备，谁谁都不亲。
臣记下了。
最要紧的一桩。刘协压低声音，你回来的时候，不能少了一根头发。
荀彧笑了一下：臣本是文臣，可朝廷如今的水师正在襄阳。陛下若怕臣回不来，可让甘宁的破虏军在长江口走一遭。
刘协也笑：朕已经吩咐了。甘宁三月初带三千水军从襄阳出发，沿江而下到夏口，就停在江口。你只要在江东待三十日内，他不动。第三十一日，他就要进江。
满堂寂静。
孙权那边若是动了荀彧一根头发，破虏军一进江，江东东南半壁要见血。
荀彧深深一拜：臣三十日内必归。
第四议，戚继光的练兵。
刘协召戚继光出班。
戚继光今日着了一身新的镇军将军朝服，腰板挺得笔直。
戚卿，模范军五万的章程，朕看过了。朕只问你一句——三个月练成可行？
戚继光朗声答：禀陛下，三个月练成鸳鸯阵、车阵、步骑配合三项，臣保。再要练成临阵不乱、败而能整、整而能战的真模范军，臣要六个月。
准你六个月。刘协说，兵从何来？
从洛阳屯田兵选两万，从南阳轮戍兵选一万，从凉州马腾韩遂部抽一万，从蜀地新降的定蜀营调一千，剩下九千从关中良家子里招。
军饷呢？
按京营两倍发。戚继光顿了顿，陛下，模范军是要做天下兵的样板的。饷高一倍，军纪也要高一倍。臣已与王大人商议，军法十七条，违一斩一。
刘协看了王猛一眼。
王猛微微点头。
刘协说，六个月之后，朕在洛阳南郊看你阅兵。
戚继光大礼参拜。
第五议，讲武堂。
李靖远在襄阳，由李昭代答。
李昭说，第一期两百学员已经入堂，分三科——兵略科八十人由李山长亲授（李山长不在则录其笔记每日讲读），阵法科八十人由戚副山长亲授，器械科四十人由臣亲授。
刘协问：三年的学费、餐食、衣物，朕都拨下去了。学员里若有家贫的，再加一份家用，按月发到家里。这事你跟王景略去办。
王猛拱手：臣明白。
朝会到此散了。
散朝之后，刘协单独留下郭嘉。
御书房里燃着一盆炭火。
刘协脱了朝服，只着一件中衣，盘腿坐在榻上，对面是郭嘉。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一碟花生豆。
奉孝。刘协给他斟了一杯，咱们说说许昌。
郭嘉接过酒杯，没急着喝，先端在手里转了两圈。
陛下要打？
朕在算。刘协说，明年开春之前，模范军练成，讲武堂第一期出师，荆州消化完，江东摸清楚——这四件事齐了，朕就要打。
打的是什么？郭嘉问。
刘协笑：你说呢。
郭嘉也笑：陛下说过——要的不是胜，是定。臣以为，许昌之战，要打的是天下归心四个字。
怎么讲？
曹操据中原五州，兵不下二十万。这一仗硬碰硬，胜了也是惨胜，输了便是大败。郭嘉夹了一颗花生豆放进嘴里，陛下要的不是攻陷许昌，是逼曹操在许昌跪一回。
刘协眼睛亮了一下。
逼他跪一回？
郭嘉说，曹操是丞相，是大汉的臣。陛下亲征许昌，兵临城下，开出一个台阶，让他出城迎驾。他若迎，便是天下归一，从此名义大定；他若不迎，便是反臣，朝廷可名正言顺地讨。
他会不会反？
九成不会。郭嘉慢慢喝了一口酒，曹操此人，最重。他这一辈子，最不愿背的就是两个字。陛下若兵临城下不破城，反而递一个台阶，他就要权衡——破城他守不住，反汉他更不敢。最后只能出城迎驾，做一个尊王攘夷的丞相。
程昱不会让他出城。
程昱、荀攸、贾诩。郭嘉摇头，程昱主战，荀攸主守，贾诩主活。曹操的耳朵最后听谁的，要看那一刻许昌城里还有多少粮、多少箭、多少兵。
刘协沉吟良久。
奉孝，朕问你一句心里话。
陛下请讲。
曹操出城迎了驾，朕要不要杀他？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炭火地响了一声。
郭嘉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刘协。
陛下，臣以为——不能杀。
为什么？
杀了曹操，中原五州必反。郭嘉说，曹操在中原经营九年，门生故吏遍布州郡。陛下杀了他，徐州陈登要反，兖州张邈旧部要反，豫州世家要反。陛下纵有戚继光的模范军、李靖的征东军，平这场反乱要三年。三年里，江东孙权坐大，辽东公孙度坐大，匈奴鲜卑也要趁火打劫。
不杀，又怎么收？
陛下可效光武故事。郭嘉说，封曹操为公，留许昌一城为汤沐邑。让他以丞相之身去许昌养老。他的兵权、地盘、官职，由朝廷分润给他的旧部。这些人得了官职，便会感陛下的恩，不会感曹操的恩。十年之内，曹氏自消。
刘协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朕记下了。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但郭嘉看见他的眼里，有了一丝决断之外的迟疑。
那是一个皇帝在面对未来的天下时，最珍贵的迟疑。
夜深了。
郭嘉退出御书房，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未央宫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盏灯，今夜不会灭。
——
第二天清晨。
荀彧轻车简从，带了五名随从、两车礼物，从长安出发，南下襄阳。
三日之后，他将渡过长江，进入江东。
风很大。
吹动他的衣角，也吹起了一场新的棋局。
——
同一天，洛阳南郊。
戚继光的练兵大旗已经立起。
五万模范军的第一批新兵，正在向洛阳集结。
讲武堂的钟声每天敲三遍——卯时起读兵书，午时演阵，酉时复盘。
李昭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正在器械科的院子里教学生拆装一具新改良的连弩。
戚继光巡过讲武堂，又骑马去练兵大营。
大营里，新兵们正在学习最基本的——一万人站成一片，前后左右成线，纹丝不动地站半个时辰。
这是戚继光练兵的第一课。
不练阵法，不练武艺，只练。
站三天，剔除站不住的；站七天，剔除站不直的；站半月，剩下的人，便是模范军的种子。
——
同一天，襄阳。
李靖在城头巡视。
汉水上的冰已经化了，水军的战船一艘艘开始下水试航。
文聘陪在他身侧，神色恭敬。
文将军，襄阳水军的统领……
由你来当。李靖看着江面，淡淡地说，文将军在荆州十年，水军熟你的旗号。我来之前，陛下交代过——荆州水军，必用荆州人。
文聘单膝跪下：末将誓死效命。
李靖扶他起来：不是效命于我，是效命于陛下，效命于大汉。
——
同一天，江东，吴郡。
孙权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张昭、周瑜、鲁肃。
下首的下首，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刘备。
刘备身后立着两个人——一个赤面长髯，一个豹头环眼。
关羽与张飞。
赵云在门外没进来，按规矩守着。
刘备拱手：孙将军收留之恩，备没齿难忘。
孙权微笑：玄德公何必客气。当今天下，凡是反曹操的，都是江东的朋友。
张昭咳嗽了一声。
孙权改口：呃……都是大汉的朋友。
周瑜在旁边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他半张脸。
谁也看不见他唇角那一点冷笑。
——
风起于青萍之末。
许昌、襄阳、洛阳、江东、长安——
五处灯火，各亮各的。
但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算同一盘棋。
而棋盘正中央，那个二十八岁的皇帝，今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