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洛阳南郊。
戚继光的练兵大营立在芒砀河南岸,正对着北面的讲武堂,相距不过三里。
营前一面红旗,斗大三个金字——。
旗下站着第一批入营的新兵。
一万人。
排成方阵,每一百人一队,每十队一营。
阵列正中央,是一个木台。木台上立着戚继光,一身青色甲胄,腰间一柄长刀,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负在身后。
他不说话,只是看。
万人方阵也不说话,鸦雀无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新兵的脸上,照得每一张脸都汗珠滚滚。
辰时初到了巳时正,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戚继光这才开口。
放下双手。
万人方阵齐齐放下双手。
戚继光环视一周,缓缓道:今日是你们入营第一天。本将军先与你们立三句话。
第一句——从今日起,你们的命,不再是自己的。是朝廷的,是陛下的,是百姓的。
第二句——从今日起,你们身边的人,是你们的兄弟。兄弟死了,你们要替他报仇;兄弟活着,你们要拿命去保。
第三句——本将军练的不是兵,是模范。模范,就是天下所有兵马的样子。你们走出这里,到天下任何一支兵里,都要比那里的兵能打,比那里的兵守纪,比那里的兵能死。
做得到的,跟本将军练满六个月,发军饷京营双倍,赏地三十亩,安家费十贯。
做不到的,今日还来得及。出列,本将军给你们一份盘缠,回家。
万人方阵里有几个人动了一下。
戚继光也不催,等了一刻钟。
最后出列的,一共三十七人。
戚继光对身后亲兵摆了摆手:给他们每人发十贯钱、五斗米,护送回家。从此再不录用。
剩下的九千九百六十三人,齐声呼喝。
愿为陛下效死!
声震洛阳南郊。
——
讲武堂第一期的两百学员,今日有一堂特殊的课。
主讲人是镇军将军戚继光。
课题——《为将之心》。
讲堂里两百人正襟危坐,前排八十人是兵略科,中排八十人是阵法科,后排四十人是器械科。
戚继光走进讲堂,没有上讲台,反而走到学员中间,随手一指。
你,叫什么?
被指到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立刻起身:学员王平,凉州中郎将庞德麾下校尉,敢战之士。
你为什么要当将?
王平愣了一下:为……陛下立功,为父母争脸。
戚继光摇头:不对。
他又指了一个:
你叫什么?
学员邓艾,南阳屯田都尉部从事,敢战之士。
戚继光看着他,目光停了两息。
邓艾。他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当将?
邓艾结巴了一下,咬牙说:为……为了让我家那一亩地,不被人抢走。
满堂寂静。
戚继光忽然笑了。
答对了。他转过身,缓缓走回讲台,诸位都听见了——他要为他家那一亩地不被抢走。
那么,本将军问你们——你们的父亲,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妻儿,他们的地,谁来护?他们的命,谁来护?他们的安宁,谁来护?
是你们。是诸位。是天下所有的兵将。
为将之心,第一条——你护的不是自家的地,是天下所有跟你家一样的人的地。
为将之心,第二条——你打的不是自己的胜仗,是天下不再有战的那一日。
为将之心,第三条——你死,是为了让你身后的人不死。
戚继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若能记住这三条,将来无论做到中郎将、偏将、裨将,都是合格的将。若忘了这三条,便是做到大将军、车骑将军,也是失格的将。
今日的课,到此为止。下课。
学员们怔了好一会儿,才齐齐起身行礼。
戚继光走出讲堂,王平和邓艾追了出来。
王平拱手:镇军将军,末将受教。
邓艾低头:学员鲁钝,让将军见笑了。
戚继光看着邓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不鲁钝。本将军看你,将来必是一员大将。你叫邓艾,对不对?
哪里人?
南阳棘阳。
几岁?
二十二。
戚继光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军营大帐,他对身边的副将徐荣道:那个邓艾,记一笔。三年之后,先放他去南阳屯田都尉部历练两年,再调回模范军当个司马。
徐荣笑:镇军将军看人真准。
戚继光摇头:不是我准。是这孩子眼里有东西。
——
同一日,长安未央宫。
刘协在御书房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工部尚书蒲元的弟子——李昭兼任的器械司新晋升的主簿,名叫马钧。
第二个,大司农丞贾思勰。
第三个,新任司牧监阎行。
刘协指着案上的一卷图。
诸位看,这是马钧画的新水车——龙骨翻车。
三人围过去看。
那卷图上画的是一种带链条的提水器具,可由人力或牛力驱动,连续提水。比传统的桔槔效率高出十倍以上。
贾思勰看了半天,抚掌叫好:此物若推行天下,关中、洛阳、南阳的水浇地至少能多出三成。
刘协微笑:马钧,朕问你——这东西做一具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
马钧拱手:禀陛下,做一具大概要钱五贯,时间七日。若由器械司统一造,五贯可以降到三贯,七日可以缩到三日。
刘协拍了拍图,贾爱卿,朕给你一千具的预算。先在关中三百具,南阳三百具,洛阳两百具,益州两百具。今年夏种之前,全部到位。
贾思勰大礼参拜:此乃苍生之福。
阎行在旁边没说话。
刘协看他:阎卿,朕没忘了你。司牧监这一年下来,凉州的良马多了多少?
阎行答:禀陛下,凉州现今共有官马二万八千匹,比去岁多了六千匹。马腾韩遂二位将军那边私马另有一万二千。臣已与二位议定,凡有大战,私马可平价征用。
再加多少?刘协问,朕要在半年之内,给戚继光的模范军凑出三千骑。
阎行咬牙:半年三千匹好马,臣保。但臣要陛下答应一件事。
你说。
臣要从凉州羌人部落里招两千马奴入司牧监,每人给地十亩,免税三年。
刘协想了想:准。但每个马奴入司牧监之前,要由阎卿亲自验过。一人犯事,十人连坐。
阎行拱手:臣明白。
——
午后,刘协又见了一个人。
来人风尘仆仆,三十来岁,相貌平平,但目光极沉。
是钟繇从汉中派来送奏报的人——汉中郡丞,姓鲁名肃。
不,不是江东的鲁肃。是另一个鲁肃,钟繇早些年在弘农时拔擢的小吏,能算账。这是刘协第一次见他。
刘协翻完奏报,抬头:你叫鲁肃?
禀陛下,正是。
刘协笑了:巧了,江东也有一个鲁肃。
那鲁肃也笑:臣听过。臣是冯翊人,与江东那位不是一族。
你这份奏报里说,汉中今年可比去年多产粮十五万石?
是。臣与钟太守已经核了三遍,确实可多产十五万石。新开的水田六千顷,加上贾大司农送来的新麦种,亩产可提一斗半。
刘协点头,你回去告诉钟卿,今年汉中多产的这十五万石,朕全部留在汉中——但不入仓,分给汉中、巴西、巴东三郡新归附的山民。每户三斗,连发三年。
鲁肃怔了一下:
陛下,这……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刘协说,汉中的山民去年才归附,根基未稳。今年若再让他们饿肚子,明年他们就会反。三斗粮换一户的心,比养十个兵划算。
鲁肃大礼参拜:陛下圣明。臣回去,再给钟太守加办一份山民归户细册,每户多少人、什么姓、住哪条山沟,都登记清楚。
刘协眼睛一亮:你倒是有心。这一份册子做得好,朕重赏你。
——
入夜。
未央宫的灯又亮了。
御书房里,伏皇后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陛下,这都什么时辰了。
刘协抬头一笑:来,皇后一起吃。
伏寿把汤放下,自己坐到他对面,给他舀了一勺。
陛下,臣妾今日去看了董妃……
刘协一愣:董妃?
伏寿小声:就是……当年董卓那一房的远亲,被王允安置在长安西郊的那一户。她家小子今年要十八了。
刘协想起来了。
那是当年王允为安抚关中人心特意留下的一支——并不是董卓的亲族,只是当年挂着姓的远房。
刘协放下汤勺:皇后你想说什么?
伏寿低头:臣妾想……那家的小子,听说读书还成,能不能赏他一个差事?
刘协看了她一眼,半晌,叹了口气。
皇后。
朕知道你心善。他放下汤勺,但这件事,朕不能开这个口。董卓死了快十年了,关中至今还有人提字就要骂。朕若启用氏,关中老兵会觉得朕忘了恩仇。
伏寿低着头,没再说话。
刘协又说:你若是真想帮那家,朕让王猛在洛阳的营缮司里给那小子安个杂职——不挂字,改名,去洛阳。三年之后看他做得如何,再给他升迁。
伏寿抬起头:
陛下不怪罪臣妾?
刘协笑了:朕的皇后心善,朕高兴。但下次再要管这种事,先来跟朕说。
伏寿应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刘协握住她的手:寿儿,朕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熙儿。这天下还没定,朕不能给你们更多的时间。等定了,朕带你和熙儿、晴儿,去南阳看麦子。
伏寿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
同一天,襄阳。
李靖坐在征东大将军府的中堂。
堂下站着文聘、刘磐、霍峻、向朗等八名荆州旧将。
李靖看着他们,淡淡地说:本将军今日召诸位,只为一件事——重整荆州军籍。
刘磐拱手:请大将军示下。
荆州原有军籍五万二千。李靖说,水军一万二,陆师四万。本将军重整之后,水军留一万,陆师留两万五。共三万五。
被裁的一万七,怎么办?霍峻问。
愿意回家种田的,每人发地三十亩、安家费五贯、免税三年。李靖说,愿意继续从军的,编入南阳屯田兵或洛阳模范军,按新军法办。愿意去益州的,编入定蜀营。
刘磐皱眉:大将军,这一裁,荆州子弟兵就只剩下三万五了。日后若有战事……
日后若有战事。李靖看着他,朝廷的征东军一万二会到。朝廷的模范军六个月之后五万会到。朝廷的征南军会从汉中下来。荆州子弟,护好自己的家就够了。
刘磐沉默了。
文聘拱手:大将军,末将以为可行。荆州兵这两年东征西讨打得人困马乏,正该歇一歇。新军法严,但饷高,对兵是好事。
李靖点头:文将军这话说得对。本将军告诉诸位——朝廷不是来收你们的兵权的,是来给你们的兵换一身好甲、一柄好刀、一份够养家的饷。
霍峻、向朗、刘磐、文聘几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唯大将军令。
——
同一天,江东,柴桑。
周瑜的水军大营。
周瑜坐在中军帐里,手里翻着一份军报。
军报是夏口的探子送来的——汉廷甘宁的破虏军三千水军已经从襄阳出发,沿江而下,预计十日之后到江夏夏口口外。
周瑜把军报丢到案上,对鲁肃道:子敬,你看这个甘宁,要做什么?
鲁肃笑:不是甘宁要做什么。是长安那位陛下要做什么。
明日荀彧就要到我吴郡了。鲁肃说,甘宁的水军走江北,停夏口。这是给主公看的——朝廷的水军已经到了江口,主公要不要动荀彧,先掂量掂量。
周瑜眯起眼:好一个长安陛下。这一手棋下得高。
高在哪里?
高在他不发难。周瑜说,他若直接调水军入江口威逼,主公必反。他不入江,只停江口,便是给主公留了一个台阶——主公保荀彧无恙,他便不动。一停一走之间,主公的虚实就全摸清了。
鲁肃笑:公瑾看得透。
周瑜叹了一口气:这位陛下,比曹操难对付。
为何?
曹操要的是地,要的是兵,要的是中原。周瑜说,这位陛下要的是天下归心。归心二字,比百万雄兵更可怕。
——
夜。
孙权独自坐在主位上。
下首的烛台被风吹得摇晃了几下。
他面前摆着两份名册。
一份是荀彧明日要送来的——朝廷愿与江东通商、互市、互不侵犯的条款。
一份是刘备今早送来的——愿借兵三千、攻取交州、永为江东屏障的请书。
孙权看了两份名册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他把两份名册都合上,对身边的近侍说:明日召公瑾、子敬、子布、子纲、张允、孙绍、太史慈、吕蒙——所有能议事的人,都到我府上来。
近侍应了一声,悄悄退下。
孙权看着烛火,忽然轻声笑了一句。
刘玄德啊刘玄德。
你以为你是来求我借兵的?
你不是。
你是别人塞给我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