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比看上去大得多。
翻过山脊时，那片黑色建筑仿佛就在几十里外。真正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距离却只缩短了一小半。
至少不像青门里那种不断变化的幻阵。
周围没有同样的灵力变化，石原又太过空旷，缺少山林和高低起伏作为参照，远处那片建筑实际比看上去远得多。
那些无面石像倒是越来越多。
最开始隔几里才能碰到一座，往前以后，有些地方几百丈内便立着两三座。
高矮不同。
衣着也不一样。
有的像修士，有的更像普通人，还有几座披着厚重甲胄。雕刻最完整的甚至连袖口褶皱和手指关节都看得清楚，唯独脸上光滑一片。
萧承钧在一座石像前停了片刻。
“不是后来毁掉的。”
季凌川也看出了这一点。
如果有人刻意凿去五官，多少会留下痕迹。
可眼前这张石脸平整得很，像雕出来时便没有眉眼口鼻。
裴知远绕到侧面。
“总不能这里以前的人都不长脸。”
顾长安道：“你可以再大声一点，看看它会不会回答你。”
裴知远往后挪了半步。
顾长安笑了。
“你还真信？”
“这种地方什么都有，我谨慎一点怎么了？”
几人重新往前。
青不凡没有在石像上耗时间。
它们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活动痕迹，目前看起来就是普通石雕。
至少现在是。
又往前走了十余里，地上开始出现其他修士留下的痕迹。
碎裂符纸。
几块染血的布。
还有一道从灰岩上拖出去很远的焦痕。
人却一个都没看见。
裴知秋蹲下碰了碰那道焦痕。
“刚留下不久。”
萧承钧望向远处。
“前面的人应该没走远。”
话音刚落，风来了。
起初只是很普通的一阵风。
石原太空，风吹过来时连遮挡都没有。几息之后，所有人都发现不对。
远处地面上出现一条灰线。
很长。
从西面一路向东压过来。
灰线所过之处，细小石屑全部被卷上半空，像一堵贴着地面移动的墙。
顾长安脸色微变。
“灰蚀风。”
萧承钧转头。
“你认识？”
“只在商会一份旧记里见过。”
顾长安已经取出一张护身符。
“有些古地地下矿层常年风化，刮出来的石尘能磨灵光。短时间没事，待久了很耗护体灵力。”
前面的灰风越来越近。
里面已经能听见密集的沙石摩擦声。
有人直接升高。
可才上到十几丈，空中的风反而更大。
一名皇室修士立刻落了回来。
萧承钧看向四周。
附近只有几座无面石像。
最大的那座足有五丈高，石袍宽大，背后正好形成一片避风区域。
“去石像后面。”
众人迅速靠过去。
青不凡没有挤到最中间。
他看了眼风来的方向，带着顾长安三人落到石像右后侧。
“这边。”
裴知远本来还想往左。
风一压过来，他立刻明白了。
左侧石壁卷风，右边反而最静。
几人刚站稳，灰色风墙便到了。
呼——
整片石原瞬间模糊。
密密麻麻的灰沙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一阵细碎响声。
石像正面更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刮过。
萧承钧身后那名黑衣青年伸手接了一下从侧面卷来的灰尘。
指尖灵光只撑了几息，便迅速暗淡。
他立刻收手。
“确实会蚀灵。”
没人再出去。
灰蚀风足足刮了一刻多钟。
等最强的一阵过去，周围几人才渐渐看清石原。
裴知远抬头望了眼挡在前面的石像。
原本他觉得这些无面石像有些瘆人。
现在突然顺眼了不少。
“这东西不会就是拿来挡风的吧？”
顾长安道：“你见过专门雕个人站几千年给你挡风的？”
“那为什么都立在这里？”
这次顾长安也答不上来。
青不凡走到石像侧面。
刚才正对风向的位置，被灰沙刮下了一层极细的石粉。
可石像侧后方，有一处颜色明显更深。
他伸手擦了一下。
下面不是灰石，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岩料。
季凌川也走了过来。
“外面只是风化层。”
裴知秋用剑鞘轻轻敲了敲。
里面的声音很实，并没有藏东西。
青不凡看了片刻便收回手。
至少现在还没必要把一座石像劈开。
“风弱了，继续走。”
众人重新出发。
这一次都飞得更低。
灰蚀风还没有完全散尽，越高越耗灵力。地面反而因为那些高大石像和起伏岩块，留下不少平静区域。
走出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人影。
五个修士躲在一块巨大岩板下面。
两人受了伤。
剩下三人也显得很疲惫。
看衣服，是楚国修士。
双方远远看见以后，都没有靠得太近。
其中一个筑基三层男子先开口。
“前面别飞高。”
萧承钧问：“为什么？”
“风只是一个。”
男子指向远处黑色建筑。
“再往前，地上还有裂口。”
“有几个？”
“到处都是。”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
“有些裂缝上面只有一层薄石，人踩过去就塌。我们一个同伴掉进去，现在还没找到。”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眼众人来的方向。
“你们从南边过来的？”
“嗯。”
“那边的灰藤还在？”
裴知远点头。
“在。”
楚国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不准备原路返回。
萧承钧问：“前面的建筑进去过没有？”
“没到。”
男子摇头。
“我们昨天开始走，远看觉得很近，到现在还差一大段。”
看来不是只有他们判断错距离。
“还有一件事。”
男子指了指石原上的无面石像。
“起风的时候别乱碰它们。”
顾长安问：“会动？”
“不会。”
“那为什么不能碰？”
男子看向自己身后。
那里躺着半截断掉的石臂，显然是从某座石像上弄下来的。
“我们昨天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砸了一座。”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
裴知远有些无语。
“那你还说不能碰？”
男子脸色更难看。
“砸完以后，风来了三次。”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大。”
顾长安沉默片刻。
“也可能只是巧合。”
“我也希望是。”
那人没有争。
双方交换的信息到这里差不多了。
楚国几人要休息，青不凡这边继续向北。
经过那截断臂时，青不凡往旁边看了眼。
石臂断口里面同样是完整黑岩，没有机关，也没有宝物。
至少那些楚国修士没说谎。
往后的路，地裂果然越来越多。
有些只有手掌宽。
有些横贯数百丈，低头根本看不到底。
几个人可以御器过去，危险不算太大。
真正麻烦的是一些裂口表面覆盖着和周围一样的灰色薄岩。神识能看出厚薄，但飞得太快时一样容易撞进去。
众人的速度再次慢下来。
这反倒让裴知远发现了一件事。
“石像少了。”
前面还是几百丈一座。
到了这里，已经很久没看见新的无面石像。
萧承钧看向远处。
“不是少了。”
“都在前面。”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黑色建筑周围，密密麻麻站着大片石影。
至少数百座。
那些无面石像不再零散分布，而是像人群一样围在建筑之外。
有的站着。
有的跪着。
还有一些双手向前伸出。
所有石像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片黑色废墟。
这一次，连裴知远都没开玩笑。
几人继续靠近。
又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才真正来到废墟外围。
这里原本应该有很大一片建筑。
如今大部分都已经倒了。
黑色墙体横七竖八地压在灰石之间，只剩中间几座低矮殿宇还保留着轮廓。
奇怪的是，外面那些无面石像没有一座倒下。
它们就这么站在废墟周围，像是在看着里面，又像是在等什么。
青不凡几人从石像之间穿过去。
没有任何反应。
废墟里已经有人。
至少二十多个修士分散在不同区域，显然比他们更早到。
有人正在翻倒塌房屋。
有人围着一口干涸石井。
还有几个人站在最中间那座残殿前，没有进去。
萧承钧看了眼各处。
“先分开看看。”
这一路同行只是为了赶路。
真到了资源点，十几个人全部挤在一起反而不好。
皇室几人往左。
季凌川带着苍衡宗的人去了右边。
青不凡四人则从中间慢慢往里走。
裴知秋忽然停下。
“这里。”
墙根下压着半块黑色石碑。
顾长安清掉上面的灰。
大部分字都已经碎了，只剩“无相”两个残字还能勉强辨认。
下面还有一句：
**……形可易，神难藏。**
青不凡看了片刻，视线越过石碑，落向废墟更深处。
外面的数百座无面石像，都朝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