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门口洒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进了屋，把虎皮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
秀儿立刻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
婉清从通铺上下来，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白冰站在窗边，没有过来，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三女都在等他开口。
徐远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汤家寨，马上就要完蛋了。”
秀儿的眼睛眨了一下，歪着头问：“为什么呀姑爷？”
“冯康旭不是打不赢汤家寨的人吗？”
徐远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秀儿，我问你，冯康旭代表的是谁？”
秀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代表他自己？”
徐远没有接话，目光转向白冰。
白冰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听见徐远问她，她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冯康旭代表的是林业局。”
“也是政治体系里的人。”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只是他个人的事。”
徐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
“没错。”
“你们仔细想想。”
“冯康旭从毒刺猬那件事开始，就已经没有脸面可丢了。”
“买毒刺猬害死老太太，被猎户当众揭发，血书跪在集市门口，报纸广播天天骂……”
“他的名声早就臭了。”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身上挂着林业局主任的头衔。”
“他往长白山开一枪，那子弹上刻着的，不只是他冯康旭的名字。”
他顿了顿，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冯康旭可以输。”
“但是上面，不能输。”
秀儿还是没太明白，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她歪着头看着徐远，等着他往下说。
婉清放下了手里的鞋底，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看着徐远，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想明白的光。
白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徐远看着她们，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的。
“你们想想，林业局主任亲自带人进山剿匪。”
“结果呢？”
“打输了。”
“被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打得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老百姓会怎么想？”
“老百姓不会只说是冯康旭无能。”
“他们会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女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林业局的人不行。”
“部队的人不行。”
“连几个土匪都打不赢，以后还怎么打仗？”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秀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婉清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白冰从窗边走了两步过来，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徐远，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所以……”
“冯康旭失败以后，接下来剿匪的……就不是他了。”
徐远点了点头。
“对。”
“冯康旭只是第一把刀。”
“他这把刀砍不进去，上面就会换一把更大的。”
“到时候来的……”
“就不是冯康旭带的那些乌合之众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三女，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是正规部队。”
“有规模，有武器，有装备。”
“而且来的人，不会再给汤家留任何余地。”
“汤家寨子这帮人，不但会被灭，而且一个都活不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秀儿蹲在徐远脚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转。
然后她忽然慌了。
“姑爷……”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那你怎么办？”
“你可是汤家的四当家……”
“你会不会被……”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远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从容。
他伸出手，在秀儿头顶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手，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放心，我早就做了准备。”
秀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徐远的目光已经转向了白冰。
“白冰，让你联络的事情，怎么样了？”
白冰站在桌子旁边，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
但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有了答案的事。
“只要事情闹得够大。”
“人，一定会来。”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秀儿看着他，又看了看白冰，虽然没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徐远已经有安排了，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大半。
婉清重新拿起鞋底，手指头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纳着，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暖融融的。
……
与此同时，林业局三楼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冯康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那台电话摆在桌面上，话筒搁在底座上，像是刚刚放下。
秘书小周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和电话号码。
但大多数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叉。
冯康旭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挤着，随时要崩开。
“都拒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压着的怒意。
小周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冯主任……我联系了七个乡镇的民兵队长，有五个直接说不来，还有两个说得请示上面。”
“镇上的派出所那边也说人手不够，抽不出人……”
“以前跟咱们有过合作的那些人，要么说家里有事，要么说身体不好……”
小周每说一句，冯康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他说完，冯康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洇湿了一小块。
“这帮两面三刀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
“我威风的时候，一个个都来巴结我，拿好处的时候比谁都快。”
“现在我不行了，全躲得远远的！”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缩回去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小周站在桌前，等他的气顺了些，才试探着开口。
“冯主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