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站在桌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丝笑意照得清清楚楚的。
“祁厅长，流程嘛，总得走得像一点。”
“内查家家户户都要走一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再说了……”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脸上停了一瞬。
“你要是真这么清廉，也不怕搜。”
最后那句话说得不轻不重的，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面，涟漪不大，但你知道它沉下去了。
祁东升的腮帮子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嘴角那层笑意虽然没有收。
但底下的线条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松弛了。
他没有接话，低下头去，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看着稳当，但那口面嚼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了一些。
灶间里传来翻动东西的声响。
搪瓷盆被人端起来又放下，铝锅盖掀开又合上，布帘子被撩起来又落回去。
卧室那边也有动静，衣柜门被拉开，抽屉被人抽出来又推回去。
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
祁东升坐在桌子前面，手里的筷子还在拨着碗里的面条，但那碗面他已经不再往嘴里送了。
他的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耳朵却一直朝着那些翻动声响的方向转着。
灶间里的人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存折，墨绿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
那人走到周娜面前，把存折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周组长，灶台底下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压在几块抹布底下。”
周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祁东升的名字，开户行是闸北储蓄所，余额栏里写着二百三十六块四毛。
她把存折合上，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祁东升脸上。
祁东升这时候抬起了头，放下筷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坐得笔直。
那件旧毛衣的前襟被他的肚子顶得微微鼓起来，他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十指交握着，目光迎着周娜看过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才有的那种笃定。
“我工作这么多年，有点存款，很正常吧？”
“二百多块钱，还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周组长，你要是连这个都觉得有问题，那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底气足得很，后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站住脚的东西。
那双穿着旧线裤的腿在桌子底下稳稳地踩着地面，脚上的布拖鞋一动不动地贴着水泥地。
周娜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把存折放在桌面上，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卧室里的人还没出来，但翻动的声音还在继续，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的声响。
柜门开合的声音，偶尔还有一两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之后发出的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里的人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走过来递给周娜。
“周组长，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一张工资条。”
周娜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祁东升的名字，月份是上个月。
应发工资一百四十二块八毛，扣除各项费用之后实发一百二十一块五毛。
她把工资条和存折并排放在桌面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
她的目光在工资条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在祁东升脸上。
祁东升这时候已经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交叠着搭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穿了一身看不见的铠甲，声音比刚才又硬了一分。
“周组长，你到底要干什么？”
“存折也给你看了，工资条也给你看了，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攒了多少钱，都摆在这儿了。”
“我好歹也是个厅长，你大清早带人来我家翻箱倒柜，搜完了存折搜工资条，这算什么？”
“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已经不像平时那么温和了。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像是受了委屈才有的那种愤怒。
他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一声“啪”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连桌上那碗面条的汤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徐远一直站在灶间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
他的目光在屋角那只木柜子底下停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伸出手去，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来。
那本子不大，巴掌大小，封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塞在角落里很久了。
徐远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封皮上的灰，翻开翻了翻、
然后走到周娜身边，把本子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的：“账本。”
“支出、收入都记着，大概翻了翻，总体也算正常。”
他说“总体也算正常”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但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东西，只有周娜看得见。
周娜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眼。
里面确实记得工工整整，每一笔支出都有日期、有明细、有金额。
买米、买面、买煤球、买布、交房租、给老家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
收入那一栏只有固定的工资，没有其他的进项。
看起来就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家庭账本，跟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家的一模一样。
祁东升看见那本账本被翻出来的时候，后背先是一紧。
然后当他听见徐远说“总体也算正常”那几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股硬气从腰板一直顶到头顶。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了不少。
“啪”的一声闷响，桌面上那碗面条的汤面晃荡着溅出来几滴。
落在桌布上洇开几小片深色的印子。
“周娜！”他的声音猛地高了一截，那股压了半天的火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嗓子里冲出来，在屋子里撞了一下又落下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
“存折也看了，工资条也看了，账本也翻了，样样都摆在这儿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祁东升在组织上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你一个刚来上海一个多月的年轻女人，带着人搜我的家，翻我的枕头，掏我的柜子。”
“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厅长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