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告上去！”
“就算我不是厅长，我是个老百姓。”
“你也不能大清早带人来搜我的家、翻我的枕头、掏我的柜子吧？”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气急了之后那种压不住的抖。
他的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着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周娜脸上。
周娜站在那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祁东升暴怒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层从容像是一层厚实的冰面，底下是稳当的、沉静的、一动不动的深水。
她没有急着回话，没有急着反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等着祁东升的话音落下去，等着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厅长，这间屋子没有问题，不代表其他房产没问题。”
祁东升的目光猛地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周娜没有急着回答。
她慢慢伸出手，从那只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来，白纸黑字，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纸张与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啪”的声响。
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伸手把那张纸往祁东升面前推了推，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祁东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缩动的幅度很小，像是针尖扎了一下才有的那种反应。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下。
腰板虽然还直着，但那股硬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两息，又抬起来，落在周娜脸上，然后又低下去。
重新看着那张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那上面写的是搜查令。
搜查令的正文下方，清清楚楚地列着一处地址……
静安寺路，三十三号！
那是祁东升名下另一处房产的地址。
不在他户口本上，不在他单位的登记表上，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里面知道的人也没几个。
那套房子是几年前顾家帮忙弄下来的，挂在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
手续做得干净，明面上查不到他头上。
他以为那套房子藏得够深，深到就算有人想查也得费上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深到等那些功夫费完了，风声早就过去了。
但周娜把它翻出来了。
祁东升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
那汗不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外冒，而是细细密密的，先是从鬓角渗出来。
然后沿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淌，汇成一小道亮晶晶的水痕，顺着脸颊的轮廓流下去。
落在下巴上，又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
但那汗擦了又冒出来，像是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周娜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不深不浅的。
像是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你看着平整，底下全是活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祁厅长，你在别的地方，还有一套房子吧？”
“静安寺路，三十三号。”
“我记得是前几年办的手续，房产证上的名字虽然不是你。”
“但付款记录上的签字是你签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
“要不，咱们去那套房子里看看？”
祁东升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搜查令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指节泛着白，但那捏着的力道已经在慢慢松了。
像是连攥住一张纸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右手撑在了桌面上，手掌按在那张旧蓝布桌布上，指尖微微发着抖。
周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偏过头，朝门口那两个警署人员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们两个，架着祁厅长上车。”
那两个人迈步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祁东升两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祁东升被他们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两条腿使不上劲，脚尖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才被架直了。
……
静安寺路三十三号坐落在静安寺路中段，靠近路口的位置。
那一带的房子跟闸北的弄堂不一样，路宽了许多，两旁的梧桐树高高低低地立着。
三十三号是一栋三层的洋式小别墅，外墙刷着奶白色的涂料。
墙角处有几处涂料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层。
楼顶的檐口雕着简单的花纹，是那种老上海常见的西式风格，线条干净利落。
不张扬但看得出用料实在。
院墙是铁艺栅栏的，漆成深灰色，栅栏顶端焊着一排简单的尖刺形装饰。
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铁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红褐色。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也是深灰色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
锁面上的黄铜已经磨得发亮。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颜色深绿，透着一股潮润的气息。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小臂粗细，叶子浓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老上海那种样式，车头方正，漆面擦得锃亮。
祁东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下。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被身后两个警署人员及时拽住了胳膊，才没有跪倒在地。
他站在那里，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又像是被人抽了筋一样软。
脚尖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才站稳，但身体的重心一直在晃，像是随时都会再倒下去。
他的脸已经白了，白得不正常，像是冬天里结了霜的玻璃，嘴唇泛着一层浅浅的灰青色。
周娜从车上下来，步子稳稳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祁东升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那张发白的脸上，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不深不浅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要紧但有点意思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随意。
“祁厅长，刚刚在那边不是挺硬气的吗？”
“拍桌子、瞪眼睛、说我是个年轻女人欺负老实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那张已经垮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又稳了一分。
“现在怎么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