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升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的两条腿还在微微发着抖。
虽然被两个人架着，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周娜指着门上的锁，冷声道：“祁厅长，是你自己开门。”
“还是我们帮你？”
祁东升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又松开，像是做了很久的挣扎。
他慢慢抬起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线绳，绳头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第一下没插进去，钥匙在锁孔边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下插进去了，手腕一转，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
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那扇门有千斤重。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日光从门口涌进去，落在屋内的地面上，把那些陈设照得清清楚楚的。
众人的眼神顿时亮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亮光，先是意外，然后是震惊。
然后是一种压不住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时才有的那种反应。
两个警署人员架着祁东升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又赶紧收紧了。
徐远站在周娜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收。
但眼底的神色微微凝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屋内的陈设跟祁东升那间旧屋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实木地板，拼花工艺精细。
每一条拼接缝都严丝合缝的，漆面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那种老上海洋行里才买得到的东西。
画框是厚重实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
靠墙摆着一套沙发。
深棕色的真皮面，坐垫厚实饱满，扶手上打着整齐的铜钉，一看就是外国货！
沙发对面立着一只柜子，木头是深色的，面板上嵌着黄铜拉手。
拉手上的花纹繁复精巧，像是手工打制的。
柜顶上摆着一只座钟，钟身是黄铜的，表面抛得锃亮。
钟摆还在轻轻晃动着，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墙角立着一台冰箱，白色外壳，四四方方的，是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根本见不着的东西。
冰箱旁边是一台落地式收音机，木头外壳打磨得光滑细腻。
旋钮是黄铜的，在日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器皿，薄胎透亮，杯口滚着一圈金线。
墙角的博古架上立着几件瓷器，有青花的、有粉彩的，釉面莹润，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架子上还搁着一只玉质的小摆件，通体莹白，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客厅角落里还立着一幅屏风，红木框架，绢面上绣着山水图案，针脚细密，颜色匀净……
像是苏绣的东西。
屏风后面露出一截楼梯扶手，也是红木的，柱头雕成了莲花形，每一朵都雕得精细。
花瓣层次分明……
这间屋子里随便一件东西，都不是祁东升那点工资能买得起的。
那套沙发，那台冰箱，那台收音机，那些瓷器、玉器、油画、屏风……
每一件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嘴，在替祁东升说着他那些自白书里没有写出来的话！
周娜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些陈设上一一扫过去。
从沙发到冰箱，从收音机到瓷器，从油画到屏风，一件一件地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落在祁东升那张已经白得没血色的脸上，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不大，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祁厅长，你这里的东西，可不便宜啊。”
祁东升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又干又哑。
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虚弱。
“都……都是朋友送的。”
周娜听见那几个字的时候，目光猛地沉了一下。
那股沉不是突然的，像是河面上的冰从边缘往中心收拢，温度已经骤降下去了！
她迈步走进客厅，鞋跟踩在深红色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在那台白色冰箱前面站定，伸出手拍了拍冰箱的顶盖，发出“嘭嘭”两声响。
声音很实在，带着一股金属与漆面碰撞之后才有的那种厚实感。
“朋友送的？”
她把那四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像是在尝什么味道。
然后她转回身来，手指点了点冰箱。
“进口货，德国产的，这个牌子我见过，上海的外贸商店里标价两千三百块一台。”
“还得凭票，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到墙上那幅油画上。
“这幅画，清朝中期的，画风是扬州八怪那一脉的，市面上少说八百块一幅。”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她走到博古架前面，伸手拿起一只青花瓷瓶翻过来看了一眼瓶底的款识，又放回去。
“雍正年间的官窑，这种品相，少说得五千块往上。”
她又走到那套真皮沙发前面，弯腰按了按坐垫。
“意大利进口的牛皮沙发，一套下来少说三千块……”
她一样一样地点过去，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的。
阎王点卯！
从沙发到冰箱，从油画到瓷器，从收音机到屏风，每一件都给她报了价码。
她站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落在祁东升那张已经白得不像话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这屋里的东西，价值少说十万以上！”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脸上停了一瞬。
“十万块是什么概念？”
“你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来块钱，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出一万四。”
“十万块，你得不吃不喝攒七十年！”
“有些东西还是钱买不到的！”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稳了一分。
“祁厅长，你什么朋友，能送这么多东西？”
“这朋友怕是比你亲爹还亲吧？你把名字说出来，我一个个去查。”
“谁送的你冰箱，谁送的你画，谁送的你沙发，谁送的你那些瓷器、玉器、收音机、屏风。”
“你既然说是朋友送的，那一定有名字，有地址，有来路。”
“你敢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