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升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在动，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目光慌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落在那台冰箱上，落在墙上那幅画上，落在那只青花瓷瓶上，又收回来。
像是在找什么能说出口的东西，但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找到。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往下坠。
两个警署人员一左一右扶着，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劲儿已经把他们拽着往下沉了。
他跪在了地上，双膝砸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膝盖骨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整个人往下缩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周娜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台冰箱前面，伸手握住冰箱门的把手，往下一拉。
冰箱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橡胶密封条被扯开的声音。
然后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冰箱内部。
那些东西在日光里泛着光，一摞一摞的，齐整整地码在冰箱的隔层上。
从最上面的冷藏层到最下面的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的。
全是现金！
一摞一摞的大团结，十元面值，崭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一摞的封条纸还没拆，上面印着银行的红色圆章。
往下是第二摞、第三摞，一直到最底下那一层，每摞的高度都差不多。
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一个警署人员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又赶紧收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冰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另一个警署人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瞪大了。
徐远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台冰箱内部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嘴角那丝笑意微微淡了一点点。
周娜站在冰箱前面，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沉默了两息，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祁东升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祁厅长，这是什么东西？”
祁东升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团。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响。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干哑。
“这，这谁把这么多钱，放我家冰箱里了？”
“我不知道啊……”
他说到“我”字的时候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像是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周娜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彻底收了。
换成了一种冷冷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之后才有的那种神情。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地板里。
“你承认这是你家冰箱了？”
祁东升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彻底张不开嘴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敞开的冰箱上。
看着里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气音一样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周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台冰箱，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冰面底下压着的沉水才有的那种冷意。
“这冰箱里，少说有十万块。”
“你还有多少钱，是我们不知道的？”
祁东升跪在地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过一样。
“周组长，这些钱，我知道不光彩……”
“我一分都没敢花啊！”
“我放在那里，没动过……”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慌乱地落在那些钱上又移开，落在周娜的鞋尖上又移开，落在地板上又移开。
像是每一处都扎眼，每一处都在烧他。
周娜的目光在他那张已经白得不像话的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你家还有什么地方藏钱了？”
“是我去搜，还是你自己交出来？”
祁东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了边的布拖鞋的鞋面，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来，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声音带着一股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才有的那种虚弱。
“楼上，书房里，书架后面还有一堵墙……”
“还有别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周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有的那种央求。
“周组长，我坦白……我主动交代。”
“能不能……宽大处理？”
周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你表现。”
“表现好的话，算你自首。”
祁东升整个人微微松了一瞬。
自首……
也不错了。
然后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鞋底在实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个警署人员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左手边。
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老式书桌。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旁边搁着一支钢笔，像是主人正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被叫走了。
书桌对面是一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塞着各种旧书、文件、档案盒。
祁东升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去。
在书架第三层靠左的位置摸了一下，手指在书脊之间摸索了一阵，然后轻轻一推。
那整排书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木头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然后缓缓往旁边滑开了半米，露出后面一堵墙。
那堵墙跟普通的白墙不太一样。
墙面上有一道方方正正的接缝，像是被切割过的水泥板，接缝的边缘磨得很平整。
祁东升伸手在那道接缝上按了一下，指节用力，那块水泥板往后退了半寸。
然后他双手扣住板子边沿往外一拉，水泥板被整个取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深度大概半米。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一摞的大团结。
码得比冰箱里那些还要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