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摞都是用牛皮纸封条扎好的。
封条上印着银行的圆章，有些章印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印泥。
暗格的地面上还放着一只深色的木匣子，匣盖关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两个警署人员站在祁东升身后，目光落在那只暗格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喉结都在上下动着，像是同时在咽什么东西。
盘点用了将近一个钟头。
两个警署人员把冰箱里的现金和暗格里的现金全部取出来，一摞一摞地码在客厅的茶几上。
又拿了一张纸一笔一笔地数、一笔一笔地记。
徐远靠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那些摞起来的现金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落在窗台上那盆桂花树的影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又不打算说。
祁东升坐在楼梯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低着头，那件旧毛衣的袖口在日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最后一张纸上的数字写完了。
一个警署人员把那张纸递给周娜，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自己也有些发紧的干哑。
“周组长，现金总共二十五万三千六百块。”
“零头是散钱，从暗格那个木匣子里翻出来的。”
“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旧版的大票。”
周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沙发、冰箱、收音机、油画、瓷器、屏风、座钟、玉摆件，一件一件地从她眼前过了一遍。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算一笔账。
“现金二十五万三，家具、古玩、字画、瓷器、玉器这些杂七杂八的，少说值十万往上。”
“再加这栋别墅，静安寺路的房子，三层带院子，少说也值个十来万。”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祁东升身上。
祁东升坐在楼梯台阶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那件旧毛衣的领口里去。
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但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压都压不住。
周娜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祁东升，祁厅长……”
“这些东西，保底四十万！”
“四十万啊！”
“你搜刮了多少，帮别人做了多少烂账？”
祁东升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座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塌的土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祁东升坐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了一遍。
他的后背佝偻着，那件旧毛衣的肩线塌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小了一圈。
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泛着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干哑的、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的东西。
“周组长，不瞒你说……我是穷怕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
“打仗那会儿，家里什么都被抢光了。”
“我爹饿死的，我娘带着我们兄弟三个逃荒。”
“走到半路上弟弟饿得走不动了……”
“我那时候才七岁，我拉着我娘的衣角问，弟弟不要了？”
“我娘没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后来我娘也没了。”
“我一个人讨饭，一路往南走，走到上海。”
“那时候上海还是租界，洋人、买办、巡捕房、青帮、地头蛇，什么人都有。”
“我什么活都干过，扛过包、拉过车、掏过下水道、在码头上给人洗过船舱。”
“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夏天热得浑身起痱子，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地上那片日光说话。
“后来进了组织，有了工作，有了工资，每个月十几块钱。”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算是熬出来了。”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客厅里那套真皮沙发、那台冰箱、那幅画、那些瓷器。
“这些东西，说是我朋友送的……也不算全是假话。”
“找我办事的人送的，求我批地的人送的，想让我通融一下的人送的。”
“一开始我不敢收，后来收了一点点，再后来……”
“就收得多了。”
“他们说这不是钱，是心意，是朋友之间的情分。”
“我知道这是鬼话，可我听着听着，就信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磨了边的布拖鞋上，沉默了两息。
“我收了东西，不敢用，不敢花。”
“就买了这栋房子，把东西放在这。”
“房子我也不敢住。”
“怕人看见，怕人问，怕人知道我还藏着这些东西。”
“我住在闸北那间破屋子里，穿着旧衣裳，吃着阳春面，故意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怕一松手，就收不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娜，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泛着光，但没有落下来。
“这些年刮的东西，别人送我的，全在这儿了。”
“我没花过一分，一摞都没拆过。”
“我知道那是烂账，我知道那是不义之财……”
“可我穷怕了，我舍不得丢，也舍不得用，就只能藏着。”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一样。
从进门到现在，不过一个多钟头的功夫。
但那些皱纹像是从他脸上一下子长出来的，眉间的纹路深了，眼角的褶子重了。
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已经彻底收干净了，只剩下两道往下撇的弧线。
他的下巴抵着毛衣的领口，整个人缩在那里。
像是一个坐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老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来，指了指楼上书房的方向。
“周组长，我有账本。”
“谁送的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要送，办成了什么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
“一页一页的，我没有改过，也不敢销毁。”
“我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
“但总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卸掉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嗓子里的最后一点水也被挤干了。
“我坦白，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