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升被两个警署人员从地上扶起来，颤颤巍巍地上了楼。
过了没多会儿，他捧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走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周娜面前。
那信封在他手里抖着，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娜接过来，拉开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
账本不大，比巴掌大一些。
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是用了好些年的。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到下落了一遍。
上面写着日期、人名、事由、金额、物品……
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字迹细密，墨色均匀。
看得出是一笔一画认真写下来的。
她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越往后翻，纸页上的字迹就越密集。
有些条目旁边还做了小字的批注。
写着“已办”、“待办”、“未了”之类的备注。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面……
那行字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五千块钱的金额，
事由栏里写着：“闸北街东段地皮，协商压价三成……”
周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写着另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三千块钱的金额。
事由栏里写着：“码头仓库扩建批文，加急办理……”
再翻一页，写着第三个人的名字。
后面没有写金额，写的是：“赠送进口冰箱一台，德国产。”
“静安寺路三十三号过户手续，优先审批……”
周娜的手指在那些纸页上慢慢划过去。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落下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了差不多十来分钟的时间。
账本里记载的内容涵盖了上海各个层面的人……
帮派的人、体制内的人。
商界的人、码头上的工头、土地局下面的办事员、警署里的小头目……
甚至还有顾家的账房、开中介公司的、搞运输的、管批文的、审手续的……
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祁东升这个点往四面八方长出去。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位置。
每一个位置都在那张网上占着一个格子。
周娜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账本合上，拿在手里，目光落在那深蓝色的封皮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徐远那天在阁楼里跟她说的话……
“可以割肉，可以刮骨疗毒，但不能挖心！”
她当时听了，觉得那话有道理。
但那种道理是听进去的，不是自己摸到的。
现在她手里攥着这本账本，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条目。
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潭深水里，摸到了水底那些她以前没摸到过的东西。
要是按照账本上的人一个个抓过去……
能把三分之一上海搞瘫痪！
账本上那些人不只是收钱办事的，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连着别的东西……
有的连着一个科室，有的连着一个码头，有的连着一整条街的铺面。
有的连着上面一层又一层的关系。
你拔掉一个名字，就会牵扯出三四个、五六个、七八个名字。
像是一棵树的根埋在地底下，你看着树冠不大，但底下那些须根早就伸出去老远了。
徐远从门口那边走过来，站在周娜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账本，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深蓝色的封皮。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从容。
“有了这个东西，接下来调查组想要办事，那些想阻拦的人，就要掂量掂量了。”
周娜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又松开。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回去，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种像是从嗓子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着一点疲惫又带着一点踏实的东西。
“是啊……”
“半个多月了，总算是有进展了。”
……
第二天一早，闸北行政办公楼二楼那间会议室里。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片冷白的光。
长条桌上的墨绿色绒布还是那层，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一切都跟前几次开会时一模一样。
但坐在这张桌子两侧的人，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周娜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
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账本，走到长条桌正中间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
她把账本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开，也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最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耐烦。
像是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组长，内查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天天查来查去，什么结果也没有。”
“咱们是来严打的，不是来搞内部清洗的。”
旁边那个中年组员跟着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埋怨比前几天更重了一些。
“就是啊，现在人心惶惶的，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谁还有心思干活？”
“自己工作都开展不了，还谈什么严打？”
戴眼镜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来看着周娜。
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理所当然。
“周组长，我不是不配合你工作，但你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内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完了之后呢？”
“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顾家……老百姓那边还在盯着咱们，等咱们除恶。”
“青帮的人还在闸北待着，咱们不去办。”
“自己倒先乱起来了。”
角落里那个人没有抬头。
但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股像是在替所有人把憋着的话说出来的那种腔调。
“反正我觉得，内查这事情搞了这么多天，也没见查出个所以然来。”
“再搞下去，调查组的威信就彻底没了。”
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
跟前几次开会时一样。
埋怨、质疑、催促，像是滚水一样从锅底翻上来，咕嘟咕嘟地往上升。
所有人都看着周娜，等着她像以前一样解释、争辩、或者干脆站起来离开。
但周娜这次没有急着解释，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站起来走人。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层笑意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笑意跟前几天不一样……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住了才有的笑。
而是一种冷冷的、像是底牌终于攥在手里了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她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祁东升身上。
祁东升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
跟昨天那件旧毛衣、那条磨了边的旧线裤完全是两个样子。
但他的脸色不好看，发白，嘴唇抿着，嘴角那层惯常的和蔼笑意已经彻底收干净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微微攥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层墨绿色的绒布上，没有看任何人。
周娜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祁厅长，他们都有意见，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