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这句话一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娜脸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祁东升身上。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自得。
像是在说……
周娜傻了吗？
祁厅长可是跟我们站在一边的，你问他？
他肯定帮我们说话啊！
中年组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目光在祁东升脸上停着，像是在等着听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钢笔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等着祁东升开口。
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周娜这是自找没趣。
她前几天在会上被祁东升用“约法三章”拿捏得死死的，今天居然还敢问他？
祁东升在调查组里坐着，就是来压她、来管她、来替他们撑腰的。
他开口说一句话，比周娜说十句都管用。
他只要说一句“内查该结束了”。
那周娜的那些打算、那些计划、那些要查的东西，全得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东升身上，等着他开口。
祁东升坐在那里，沉默了好几息。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发白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像是在做什么挣扎，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慢慢推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干哑的、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太习惯的腔调。
“内查……”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内查……是有必要的。”
众人：“？”
会议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不是声音的炸开，是气氛的炸开。
那些等着听他说“该结束了”的人。
那些脸上带着笑等着看周娜笑话的人，那些靠在椅背上笃定地等着他开口的人……
表情在一瞬间全变了。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嘴角那层笑意僵住了。
像是被人从外面用手按住了嘴角，弧度还在，但底下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中年组员抱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落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戴眼镜的年轻人刚靠到一半的后背停住了。
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从刚才那种笃定的、等着看热闹的光。
变成了一种不敢置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才有的那种茫然和错愕。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没有人敢打破这份安静。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最先忍不住了。
声音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压住的变调，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上不来下不去。
“祁……祁厅长？”
“您是不是说错了？”
“内查怎么会有必要呢？”
“这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旁边那个中年组员也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搭在桌面上。
目光直直地看着祁东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急切的劲儿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祁厅长，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咱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吗？”
“内查这事就是走个过场，搞几天就收，不能真查啊……”
祁东升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层洗得发白的墨绿色绒布上，像是要把那些毛边一根一根地数清楚。
他的嘴唇抿着，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已经彻底收干净了，只剩下两道微微向下撇的弧线。
他的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做什么无声的挣扎。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已经退出了这间会议室。
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
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急切，从急切到不安，从不安到慌乱，像是看了一出层层递进的戏。
她等那些声音落下去，等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他不说，我帮他说吧。”
她伸出手，翻开面前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账本，翻到某一页。
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停在一行字上面。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正是调查组里负责文件流转的组长赵永昌。
周娜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的：“赵永昌，调查组文件流转组组长。”
“今年三月十七号，在闸北街老正兴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
“收了闸北永昌运输公司老板刘福生，送的两千块钱。”
“帮永昌运输加急批了一张码头七号泊位的通行证。”
“四月三号，又在同一家茶馆、同一个位子，收了闸北建筑公司经理王长贵送的一千五百块。”
“帮他在闸北东街那块工地的批文上加了一个优先审核的章。”
“这些经理，我都已经请他们喝过茶，核实过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赵永昌那张已经变了颜色的脸上停了一瞬。
“六月十号，你在静安寺路余庆里十号收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五十来平。”
“房契上写的是你媳妇赵秀兰的名字。”
“但付钱的人是永昌运输的刘福生，七千三百块，一次性付清的。”
“这笔钱在刘福生公司的账上走的是‘业务招待费’。”
“房子到手之后，你帮他批了另外三张通行证，一张是七月头的，两张是八月底的。”
赵永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底下抽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细细密密的，从鬓角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日光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他抬起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但那汗擦了又冒出来。
像是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压住的颤抖。
“你！”
“你怎么知道……”
周娜冷哼：“我不但知道你的，我还知道其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