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把账本翻了一页，目光又落在一个靠窗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记笔记，是调查组里负责协调联络的钱卫东。
周娜看着他，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钱卫东，今年一月十五号，你把闸北做建材生意的孙茂才，请到了闸北街百乐门歌舞厅二楼九号包间。”
“点了两瓶洋酒、四碟果盘，谈了一晚上，内容是闸北西街那块空地的转让。”
“第二天孙茂才就让人给你送了三千块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钱卫东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二月八号，你又把闸北一家布庄的老板刘文清约到了同一个包间，也是吃喝谈合作。”
“刘文清第二天给你送了一套红木桌椅，说是家里旧货没地方放，你当时就让人搬回了自己家。”
“那套桌椅是红酸枝的，市面上少说值一千五百块。”
钱卫东的手猛地攥紧了桌面上的钢笔，指节泛着白。
钢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干的东西，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从脸颊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整个人像是一张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颜色的纸。
周娜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移开，又落在旁边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长条桌靠门口的位置，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夹克。
是调查组里负责后勤保障的孙德胜。
周娜看着他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频率很快。
像是在给自己打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周娜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孙德胜，你别急，也有你的事。”
“去年十一月，闸北一家酒楼要开张。”
“老板想走个后门把卫生许可和消防手续并在一起办，节省时间。”
“你收了他八百块钱，帮他打了个招呼，那张许可证比别人快了半个月批下来。”
“今年三月，你又收了一家当铺老板送的五百块。”
“帮他在调查组走访的时候，把名字从重点名单上划掉了。”
孙德胜的手指停住了，整只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悬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又抬起来落在周娜脸上，然后又低下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周娜把这些人的表情、眼神、动作、冷汗，全都收进了眼里。
她把账本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的声响，然后抬起头来。
目光从那些坐立不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还有些人，别以为我没说，就没你们的事了。”
“刚才你们不还说，内查是浪费时间吗？”
“现在，还浪费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埋怨、催促、质疑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众人心里清楚，周娜刚才点名的三个人……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
都是这段时间反驳她最凶的，也是调查组内颇有话语权的三个刺头。
赵永昌管着文件流转，钱卫东管着联络协调，孙德胜管着后勤保障。
三个人各管一摊，凑在一起几乎能把调查组的工作卡死大半。
以前周娜想办什么事，只要这三个人不松口，底下的人就不敢动。
现在这三个人被当众点了名、翻了底，跟扒光了衣裳站在日光底下一样。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摊在了桌面上。
至于其他人，周娜不是不说，而是没必要。
拔了这几个刺头，其他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
他们也不干净。
谁身上没几件经不起查的事？
谁没在某个茶馆里收过某个老板递过来的信封？
谁没在某次喝酒的时候点头应过一句。
“行，这事我帮你招呼一声……”
以前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谁的事。
可现在是账本摆在了桌面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
周娜能点三个人的名，就能点第四个人的、第五个人的、第六个人的。
她今天没念出来，不是因为没有，是她还没打算全部撕破。
那些没被点名的人，一个个缩在椅子上，后脊梁绷得笔直。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层墨绿色的绒布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她手里还有多少？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那些刚才还在埋怨、催促、质疑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盯着桌面上那层绒布的毛边，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根线。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压得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又浅又短。
有人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咕咚一声，像是石子丢进了井里，沉到底了。
他们看向周娜的眼神之中，再没了轻蔑。
那层薄薄的、掩在嘴角和眼底的轻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刮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慌乱、不安、恐惧，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
像是被人攥住了命脉之后才有的那种软劲儿。
他们的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像是想从她那副从容的表情里,找到一点关于自己命运的信号.
但什么都找不着。
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冷意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些低垂的、躲闪的、慌乱的目光.
看着那些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那些发白的嘴唇和紧绷的腮帮子.
像是看了一圈不太要紧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手来，动作不大，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署人员迈步走进来，腰板挺直，表情肃穆.
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三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脚步已经朝着那三个人的方向迈过去了。
赵永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骨头一样.
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微微发着抖，膝盖在桌子底下碰着桌腿.
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木头碰撞的声响。
他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钱卫东低着头，手指还在桌面上微微颤着，那支钢笔已经被他攥出了汗，笔杆上湿了一小片。
孙德胜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僵在了那里。
“三位，还等什么呢？”周娜冷声道。
三个人脸色一变，被警署的人架了起来！
“把他们三个看好，等我向京城汇报完，再定他们的罪。”周娜冷声道。
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敢接话。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连墙上的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