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现在，还有人觉得内查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开口。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中年组员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指节泛着白。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钢笔搁在桌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角落里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喉结一直在上下动着。
周娜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开口，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重了一分。
“不内查，都不知道有这么多蛀虫。”
“一个调查组，文件流转的收钱给人批通行证，联络协调的收钱给人办地皮。”
“后勤保障的收钱给人划掉名字……”
“上上下下，没有几个干净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又扫了一圈。
“严打，打的不止是黑恶势力，还有他们的保护伞。”
“没有这些人在内部递消息、打招呼、疏通关节。”
“那些帮派和家族能在上海横行这么多年？”
没有人敢接话。
没有人敢抬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四面压着。
压得每一个人都缩在自己的椅子上，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周娜把面前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账本拿起来，放在手边，声音恢复了一种更平稳的调子。
“所以，根据调查组目前的情况，我不得不聘请一位外援。”
“他了解当地的情况，熟悉闸北的底细，跟各个层面的人都有接触。”
“有他在，调查组接下来的工作会顺利很多。”
众人听见这话，有的微微抬了一下头，有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周娜脸上。
有的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但没有人开口问，没有人敢开口问。
那些眼神里带着疑惑，带着不解，带着一丝不安……
外援？
什么外援？
周娜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琢磨。
她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的。
“进来吧。”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迈步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走一条自己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敞着最上面一颗。
姿态松弛，嘴角挂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那些低垂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然后收回来，落在那张长条桌上，又抬起来，看着众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不太熟的人打招呼时才有的那种随意。
“大家好，我叫徐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的目光猛地缩了一下，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缩紧了又松开。
他见过徐远，在之前的走访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
在码头上工人的口述里听过这个名字，在菜市场摊贩的低声议论里听过这个名字。
更在顾家的耳朵里，听见过……
但他没想到徐远会出现在这里！
站在调查组的会议室里，站在周娜的身边。
中年组员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没见过徐远，但他听过那些传闻，听过那个名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落在周娜脸上，又移回徐远脸上。
像是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确认什么。
角落里那个人睁开了眼睛，目光在徐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闭上了。
徐远站在那里，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不深不浅的，像是没有看见那些打量的目光一样。
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是一个来串门的人，不像是来开会的。
周娜坐在椅子上，看了徐远一眼，又转回目光落在众人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徐远同志对闸北的情况非常熟悉，对当地各个势力的关系网络也有深入了解。”
“接下来他会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提供情报、协助走访、帮忙梳理线索。”
“希望大家配合他的工作。”
周娜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账本拿在手里。
目光从那些低垂的面孔上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的。
“工作交接一下，明天正式开展工作。”
“散会。”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徐远跟在她身后，步子依然不紧不慢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嘴角那层笑意还挂着。
然后他迈步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上来一样，嗡的一声，那些压着的、憋着的话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有人猛地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的味道。
有人把钢笔往桌面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内容。
但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慌乱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沉。
“她怎么就把徐远弄进来了……”
“徐远是什么人？”
“闸北地面上跟青帮走得最近的人！”
“他进了调查组，咱们以后还怎么查青帮？”
中年组员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重复了两遍。
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干哑的、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的腔调。
“你以为她现在还关心青帮？”
“她现在关心的是咱们！”
“谁知道她手里，还攥着多少人的把柄？”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三个被带走了，下一个是谁？”
“会不会翻到你的名字？”
“这时候谁还敢反对她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