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静安寺路那栋三层洋楼的侧厅里,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顾子言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
水面微微晃着,映着壁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他面前的茶几上原本摆着一套茶具、几份文件、一只烟灰缸。
此刻那些东西已经全被扫到了地上。
茶杯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住了,茶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文件散了一地,有几张纸被茶杯压住了边角,湿了一小截。
顾子言把杯子里的水一仰头灌下去,然后把杯子往桌面上重重地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才有的那种沉。
“到底什么情况?”
“非但没弄掉青帮的人,还让徐远进了调查组?”
“你们是在耍我吗?”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那人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硬着头皮才有的那种干哑。
“顾三少爷,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祁东升那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周娜带人去他家搜了一圈之后,他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在会上直接帮周娜说话,然后周娜就甩出一堆证据。”
“把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三个人当场带走了……”
顾子言的腮帮子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他把面前那只空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声音冷得像是一块铁丢进了冰水里。
“祁东升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土地局干了二十多年吗?”
“怎么会被一个年轻女人,搜一下家,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据说是周娜从他家里搜出了不少东西。”
“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听说动静不小……”
“然后祁东升就什么都交代了,账本都交出来了。”
顾子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壁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慢慢咽下去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徐远呢?”
“徐远是怎么进去的?”
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同样的无奈。
“正常情况来说绝对不可能通过。”
“徐远既不是体制内的人,也没有任何手续走审批程序。”
“可现在调查组里人心惶惶。”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三个被带走之后,谁都知道周娜手里攥着账本。”
“谁都不知道她下一个会点谁的名。”
“这时候她把徐远插进来,谁敢说话?”
“那不是顶着风口自己找死吗……”
顾子言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的嘴唇抿着,底下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线索一根一根地捋顺。
又像是在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压到一个能让他正常思考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冷意反而更重了。
“这他妈的徐远,肯定早就跟周娜那个贱人沟通好了!”
“怪不得周娜来了闸北之后,一直搞些有的没的,不对青帮动手。”
“专门盯着咱们这边的人折腾。”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猛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动青帮,她是在拿严打当幌子,替徐远铲路子。”
面前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和不安。
“那现在怎么办?”
“周娜之前还能收敛点,她毕竟在调查组里是孤身一个人,做事多少有些顾忌。”
“可徐远现在进了调查组,等于她在闸北地面上有了自己的眼线和手脚。”
“咱们以后岂不是要被他俩针对到死?”
顾子言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杯底在桌面上画着极小的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好几息,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不急。”
“一个一个处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个中年男人脸上。
“先把祁东升这颗钉子拔了。”
“他手里那本账本已经交出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估计都倒得差不多了。”
“谁能保证他嘴里没有剩下的?”
“周娜审他的时候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有没有提到顾家的名字……”
“这些你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中年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顾三少爷的意思是……”
顾子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他在里面待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周娜今天没把他跟那三个人一起带走,说明她还在留着用。”
“今天不问顾家的事,不代表明天不问。”
“等他缓过劲来了,或者周娜再敲打他几句,他说不定就把顾家的事情也吐出来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咱们怎么动他?”
“他现在被周娜的人看着,警署那边的人也在盯着,不好下手啊。”
顾子言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壁灯的光里散开,淡灰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把火柴甩灭了丢进烟灰缸里。
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不好下手,也得下手。”
“他在里面待一天,顾家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烟雾散开的方向。
“他在里面能接触到的人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接触不到。”
“送饭的、打扫的、看守的,总有能递话进去的人。”
中年男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顺着顾子言的话往下想。
“那我让人去安排?”
顾子言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情。
“做得干净点。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最好看着像是他自己扛不住压力,出了什么意外。”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一下烟灰。
“周娜这几天忙着接手调查组,忙着布置下一步的工作,她顾不上盯着祁东升。”
“趁她还没腾出手来,把事情办了。”
中年男人站在茶几前面,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顾三少爷。”
“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