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摁灭了。
烟头压进灰白的烟灰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的声响。
他把手从烟灰缸上收回来，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个中年男人脸上。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股冷意还在，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正在慢慢翻涌。
“至于徐远和周娜……先放一放。”
“周娜手里有账本，现在动她不是时候。”
“徐远进了调查组，等于踩在了公家的地盘上，动他比动青帮那些人麻烦得多。”
“我先跟我父亲商量过后再决定。”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去拿起茶几上那只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他们两个的事不急，先办好祁东升的事。”
“祁东升这颗钉子拔了，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又等了两息。
确认顾子言没有别的话要交代，然后微微欠了欠身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灯灯丝燃烧时发出的极细的“嘶嘶”声，和窗外夜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响。
顾子言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脸色阴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
与此同时，闸北街那间阁楼里。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烧着，把桌面上那几碟菜和一壶热茶照得暖融融的。
徐远坐在窗边那把旧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冒着细白的热气，在冷天里格外暖和。
吴志荣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碗搁在桌沿上。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话憋了一路终于到了可以说的地方。
吴志荣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亮光。
“徐兄弟，你现在进了调查组，跟周娜站在一边了。”
“那咱们青帮是不是就能翻身了？”
“这阵子兄弟们缩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街面上那些铺子都快关完了。”
“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
“你既然进了调查组，能不能跟周娜通个气，让兄弟们先缓一缓？”
徐远端着手里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碗放回桌面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像是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吴志荣，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但比平时淡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神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中听。
但又不得不说的话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你完全想错了。”
吴志荣脸上的光微微暗了一瞬，像是被人泼了一小杯凉水。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桌面上。
“想错了？”
“什么意思？”
徐远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吴志荣的眼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你觉得青帮再这样下去，还能维持多少年？”
吴志荣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像是被那个问题从正面撞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茶汤上。
看着那些细白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变淡，然后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青帮……在上海扎了几十年的根了，码头、弄堂、铺面，哪哪都有咱们的人。”
“虽说现在风声紧，但等这阵子过去了，应该……”
“还能继续吧？”
“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还能有什么改变吗？”
徐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不大。
但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把这个事情想过很多遍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你把时间拉长来看。”
“现在的政策风向跟以前不一样了，严打只是第一步。”
“等严打过了，还会有别的东西。”
“帮派这种形式，早晚是要被扫干净的。”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最多再撑个十年八年的，迟早要散。”
吴志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那……那咱们青帮怎么办？”
“就这么等着散？”
徐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碗茶汤上，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所以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怎么翻身，是怎么上岸。”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吴志荣脸上。
“趁着现在手里还有产业、还有人脉、还有时间，把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东西慢慢洗干净。”
“码头该转的转，铺面该过户的过户，兄弟们该安排正经工作的安排正经工作。”
“等哪天政策真的动到帮派头上来了，你的人手里有正经的营生、有合法的身份……”
“那时候，谁也动不了他们。”
“所以你趁着现在这个机会。”
“趁着调查组忙着清理内部、顾家那边还在盯着周娜没空顾咱们的时候，抓紧转型。”
“兄弟们现在亏一点、稳一点都没关系，眼光要放在未来。”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沉沉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他转回头来，看着吴志荣。
“青帮现在手里有码头、有仓库、有铺面、有酒楼，这些都是能换成钱的资产。”
“把这些东西慢慢盘活、转手、整合，换成更稳当的营生。”
“哪怕暂时少赚一点，也比将来被人连根端了强。”
吴志荣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着白。
他听了徐远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行，那咱们往哪个方向转？你脑子好使，你说个方向，我让人去办。”
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上，像是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房地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