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前景好，而且赚钱。”
“现在上海的地皮价格不算太高，但再过些年头，地价会翻着倍地往上涨。”
“手里攥着地皮，比攥着码头和仓库稳当多了。”
“码头上的活说停就停，仓库里的货说查就没收，但地皮在那儿跑不了。”
“只要手续干净，谁也动不了。”
吴志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顺着徐远的话往下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琢磨什么时才有的那种慢。
“房地产……那得先有地皮才行。”
“咱们手里那些产业，码头也好、仓库也好，都是在别人的地皮上建的。”
“产权不在咱们手里。”
“要搞房地产，得先弄到能盖房子的地。”
徐远点了点头：“对，所以第一步就是搞地皮。”
吴志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根横梁上。
像是在脑子里把上海的地皮分布过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徐远，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认真。
“说起地皮，那肯定就得是顾家和其他三大家族了。”
“他们手上，占了整个上海三分之一没投入使用的地皮。”
“闸北西边那一大片空地，静安寺路后面那一块，虹口那边沿河的地段……”
“全是他们早年低价囤下来的。”
“这些年他们也不开发，就那么空着，等着地价涨了再卖。”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
“其他的地皮也有，但都是零碎的，东一块西一块，不成规模。”
“要做房地产，就得拿整块的、有规模的地。”
“而整块的地，基本都在四大家族手里攥着。”
“咱们想弄，那就是虎口拔牙！”
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吴志荣说道。
“不急。”
“一口吃不成胖子。”
“咱们手里不是还有金家的矿山和那几块地吗？”
“矿山虽然停了，但那座山的矿脉还在，地也在那儿跑不了。”
“先把手里现有的东西经营好，把盘子稳住了，再慢慢往外扩。”
“地皮的事不急，四大家族手里攥着那么多地，他们总有周转不开、需要出手的时候。”
“咱们先把自己的底子打厚了，等机会来了，才能接得住。”
“到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手里有本钱，腰杆才硬。”
吴志荣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着白。
他听了徐远的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把那些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股急切已经收了大半。
换成了一种更踏实的东西。
“那矿山那边……”
“咱们是重新开工还是怎么弄？”
“矿上那些设备还在，虽然有些旧了，但修一修还能用。”
“矿工们散了大部分，但要是想重新招人，闸北地面上有的是愿意下井干活的人。”
徐远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矿山的事更不能急。”
“现在风声紧，矿山那种东西一动就容易被人盯上。”
“矿上出货、运输、销售，哪一环都绕不开人，哪一环都有人盯着。”
“尤其是顾家，他们肯定还在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矿山要是重新开工，等于把把柄递到他们手里。先放着，等形势稳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沉沉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他收回目光，落在吴志荣脸上，声音又稳了一分。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青帮现有的兄弟们稳住，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阵子兄弟们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心里肯定憋着火。”
“得让他们看见希望。”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回去告诉青帮的兄弟们，这段时间忍得住，以后就有好日子过。”
“那些酒馆、铺面、染坊的钱，我一分不要，全分给他们。”
“青帮的兄弟出了力，就该拿钱，这是规矩。”
“我不占兄弟们的便宜，也不让兄弟们吃亏。”
吴志荣的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确定了之后才有的那种踏实。
“行，我去说。”
“兄弟们出来混，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有饭吃，有钱拿，有盼头，就耗得住。”
“闸北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也见过不少。”
“只要手里有活干、兜里有钱拿，他们就能稳住。”
徐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碗凉透的茶汤上。
茶汤表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只剩下一层暗沉的琥珀色，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点润泽的亮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青帮是基本盘。”
“青帮只要不倒，咱们就能一直玩下去。”
他顿了一下，抬起目光看着吴志荣，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不深不浅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情，
“只要手里有人、有产业、有根基，咱们就输不了。”
“就算现在吃点亏、赚得少一点，但底子在这儿。”
“将来总有机会翻回来。”
“怕就怕底子散了，人散了，那才叫真完了。”
吴志荣听了这话，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那碗茶，仰头把已经凉透了的茶汤一口气灌下去，像是用这个动作来回应什么。
他把空碗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然后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茶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徐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先回去了，今晚就把话传给兄弟们。”
“你这边有什么动静，随时让人喊我。”
“闸北地面上，我吴志荣别的不敢说，但跑腿传话的事，一个晚上就能办完。”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只是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
吴志荣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阵，从二楼到一楼，从一楼到巷子里，越来越远。
最后被夜风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