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已经是12月初了。
闸北的天气比上个月又冷了不少。
巷子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凉意。
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细砂纸轻轻蹭了一下。
街面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早起的人已经穿上了厚棉袄，缩着脖子走在青砖路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这半个多月，周娜没有闲着。
在祁东升那本账本的基础上，她带着人一条一条地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到了办公室，桌上一摞材料，手边一杯浓茶。
从早坐到晚，除了上厕所和打饭几乎不挪地方。
有时候徐远晚上路过行政楼，能看见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玻璃后面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正低头翻着什么。
他让人给周娜送过两次宵夜，一次是馄饨，一次是热汤面。
周娜都收了，第二天见面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少放点葱”。
之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工作。
不是周娜太拼命。
而是账本上记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少说有三四十个，分布在各个部门、各个层级。
这些人处理起来，是十分麻烦的。
周娜没有一窝蜂全端，她让人先把那些名字分了三类……
第一类是收了钱办小事的。
批个条子、盖个章、加个塞，收的钱也不多，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
这类人她让人去敲打了一番，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写一份悔过书，警告一次就放了。
第二类是收了钱办大事的。
帮着批地、帮着改手续、帮着递消息、帮着把案子压下去的，收的钱少则几千、多则上万。
这些人一个都没跑掉，全部立案侦查，但都是内查，不上报。
只要他们乖乖交钱，那就放一条活路。
还是能在自己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要是不听话……呵呵，正好做个榜样。
而第三类，就很麻烦了！
他们是在关键位置上、手里攥着实权、跟帮派和家族有深度绑定的。
这些人不光收钱，还参与策划、帮着疏通关节、甚至主动给顾家和其他家族出主意。
这类人恶劣至极。
半个月下来，光是被正式逮捕的就有四个人，全是上海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第一个是闸北警署的副署长，钱茂生。
在警署干了十七年，专门负责闸北地面的治安案件。
他利用职权，把顾家相关的报警记录全部压下。
报案人找到警署就说：“查无实据。”
然后私下通知顾家，说有人在查你们，是某某户的谁。
顾家再去报复……
光是账本上记着的他收的钱，就有两万三千块，还不算那些实物和请托。
他被带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办公室喝茶。
两个警署的同事走进去的时候，他手里的搪瓷缸都没来得及放下。
茶水洒了一桌子，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消息传出去之后，闸北警署好几个人连着三天没睡好觉。
谁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记在那本账上。
第二个是土地局审批科的科长，冯国栋。
管着闸北和静安寺路一带的地皮审批。
他跟顾家合作了好几年，顾家手里好几块地都是他在审批环节打了招呼才拿下来的。
手续看着都合规，实际上每一块都做了手脚。
祁东升的账本上，清楚地记着冯国栋收过顾家多少好处……
第一次是两千，第二次是五千，第三次直接给了一套虹口的房子。
冯国栋被抓的那天下午，土地局楼下停了三辆车。
下来五个人，穿着深色衣裳，一路上了三楼。
他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手里的话筒还没来得及放回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后来有人回忆说，冯国栋被带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连皮鞋都没来得及换。
穿着一双办公室里的布鞋就被架下去了。
第三个是工商局市场管理处的副处，刘文海。
管着闸北几个菜市场和沿街铺面的营业执照发放。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每年经他手批出去的执照少说有两三百张。
他跟青顾家的关系非常密切……
顾家在闸北街上的铺面，有好几张营业执照都是他特批的。
手续走得比别人快，条件放得比别人松。
祁东升的账本上关于他的记录虽然不多，但每一笔都够他喝一壶的。
刘文海是半夜被带走的，两个人在他楼下等了两个多钟头，等他回家才上去敲门。
他老婆后来跟街坊邻居哭诉，说刘文海走的时候连件厚衣裳都没带。
上海的冬天冷，她怕他在里面冻出毛病来。
第四个是规划局的老资格李秉正，人称“李半城”。
因为闸北好多老地块的规划图纸，都是他亲手画了签字的。
他在规划局干了二十三年，对闸北每一寸土地的用途都了如指掌。
顾家和另外几大家族手里那些闲置地皮。
有好几块都是在规划环节被他“不小心”标注成了“暂缓开发”。
这才让那些地皮一直空着、等着涨价。
李秉正跟祁东升的往来最密，两人在酒桌上碰过不下二十次。
账本上关于他的记录也是最厚的一沓。
他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家里跟孙子下棋，棋还没下完就被人请走了。
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还保持着当时的格局，据说后来再也没人动过那盘棋……
这四个人接连倒台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整个上海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被人猛地搅了一下。
底下的那些沉淀物全部翻了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翻上来的是谁。
闸北警署的几个民警连着几天上班都低着头，生怕被人多看两眼。
土地局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
从前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现在见了面最多点个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菜市场卖鱼的老王把鱼摊收早了两个钟头。
蹲在巷子口跟人抽烟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回是真的动真格的了……”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碗，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飘。
顾家那边安静了不少。
以前闸北街面上那些挂着顾家名头的铺子，门口站着的看场子的人少了一大半。
有几个铺面干脆连着关了三天门。
顾家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过日子。
以前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我跟顾三少爷吃过饭”的人……
现在听见顾家的名字就摆手说：“我不认识、我不清楚。”
其他三大家族也收敛了许多，以前在虹口那边横着走的几个包工头，现在连工地都不敢去。
天天窝在家里打麻将。
麻将桌上讨论的不是牌，是：“你听说了没有？那个谁谁谁被带走了。”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
“……”
上海各方势力对周娜和调查组的忌惮，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