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周娜手里的账本上，还有多少个名字。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谁。
以前那些跟祁东升吃过饭、喝过酒、递过东西的人。
一个个都像是被人攥住了后脖颈，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他们不敢去找周娜求情，不敢去打听消息，甚至不敢在公开场合提起祁东升的名字。
而他们对祁东升这个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恨！
恨他为什么要记那本账，恨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到现在！
恨他为什么被周娜搜了一下家就什么都交代了！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弄死祁东升。
这话不是夸张。
上海地面上那些被他那本账本拖下水的人，从被周娜点过名的到还没被点名的。
从收了钱办了事的到递了消息打了招呼的。
从顾家分支上的小头目到其他几大家族底下办事的。
不管是谁，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祁东升这个人，不能活着！
哪怕账本已经落在周娜手里了，他也不能活着！
他活着，就是他们的无能！
只要祁东升死了，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人就能喘一口气。
可他们打听了很久，费了不少周折，托了不少人，才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消息……
祁东升被保护起来了。
周娜把他从原来的看守所转走了，具体转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是警署内部的一个秘密关押点。
有人说是周娜单独安排的住处，有人干脆说已经被送去京城了……
说法有好几种，但没有一种能确定。
就在各方还在打听祁东升下落的时候，另一个消息先传了出来……
祁东升的家被人放了火。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祁东升平时住的那间位于闸北弄堂深处、水泥地面、旧木桌、布拖鞋的老屋子。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从灶间开始冒出黑烟。
然后火舌沿着布帘子往上爬，一路烧到了堂屋的房梁。
附近的邻居被浓烟呛醒，有人披着棉袄跑出来看了一眼，连忙扯着嗓子喊人。
等火警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透了房顶，整间屋子被火光映得通红。
在窄窄的弄堂里像是一只巨大的火炉。
消防车开不进弄堂，只能接了水带从巷口往里铺，灭了两个多钟头火才彻底扑灭。
房顶塌了，墙上的泥灰被熏得焦黑，那扇旧木门烧成了半截黑炭，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窗台上的搪瓷盆被烤得变了形，里面的那把小葱早已烧成了灰烬。
火灾过后，有人进去检查过。
屋里没有人……
祁东升不在里面，他早就被周娜转移了。
那间屋里剩下的只有些不值钱的旧物。
旧木桌烧成了炭，蓝布桌布化成了灰，搪瓷缸被烧得变了颜色，那件旧毛衣只剩下一团焦糊的线头。
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烧了一整夜的火，烧的只是一间住了多年的空屋子。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方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皱起了眉头……
那间屋子早就被周娜翻了个底朝天，能拿的东西全拿走了，放火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还烧什么？
泄愤？
警告？
还是另有所图？
但也有人暗暗咬牙……
烧一间破屋子有什么用？
真正该烧的是静安寺路那栋小洋楼。
那栋楼才是祁东升藏赃款的地方，烧了它才算毁了证据，才算解了气。
可那栋小洋楼，不是那么好动的……
静安寺路三十三号那栋奶白色外墙的三层小洋楼，早在搜查当天就被周娜贴了封条。
封条上盖着调查组的红章，清清楚楚地写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几个大字。
院门口的铁门上挂了一把崭新的大铜锁，锁梁比拇指还粗。
搜查过后第二天，周娜就安排了人值守。
虽然明面上看不见人。
但街对面的茶馆里，整天坐着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手里端着茶碗。
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栋小洋楼的大门。
有人曾试探着靠近，刚走到院墙拐角。
茶馆里就有人站了起来，隔着一条街往这边看。
那人的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做。
但那种不动声色的盯法，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后来就没人再敢靠近了。
那栋小洋楼像一尊被围起来的雕像，立在那里，烧不着，动不了，近不得。
大火后的第四天，静安寺路三十三号门口站着三个人。
徐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竖着挡风，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那扇挂着大铜锁的铁门前面。
他旁边站着婉清和秀儿。
婉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棉袄，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围巾把下巴裹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但攥得紧紧的，指节在棉布底下微微泛着白。
秀儿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厚实的碎花棉袄，仰着头看着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
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光。
徐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到婉清面前。
照片是旧的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是一栋三层的洋楼……
奶白色的外墙，铁艺栅栏的院墙，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只有小臂粗细，门口的石阶干干净净的。
那照片拍了很多年了，底片都花了，但依然能看清那栋楼的轮廓。
徐远把照片举在婉清面前，偏过头，看着那栋楼，又转回来看着婉清。
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婉清，秀儿，还认得这里吗？”
婉清接过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目光从照片移到那栋楼，又移回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光里闪了一下，但没有落下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像是在忍着什么才有的那种轻。
“认得……房子虽然改了，院子也被修了。”
“但这里就是婉家的祖宅。”
秀儿站在她旁边，听见“祖宅”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猛地就红了。
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哽咽。
“小时候……”
“小姐和我就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玩，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
“后院的石阶上还刻着小姐的名字，小姐小时候拿小刀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徐远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两个，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从婉清手里接过来，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抬起目光落在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上。
从一楼的拱形窗户看到二楼的阳台，再看到三楼那扇半开的百叶窗。
微微一笑道：“祁东升在这栋楼里藏的赃款、古玩、字画……”
“已经被周娜搬走了。”
“但这块地，我帮你们要回来了。”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