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拉着婉清的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扇虚掩着的铁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着几丛青苔，颜色深绿，透着一股潮润的气息。
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树干比照片上粗了一圈，树冠也比当年茂密了许多。
但整体的轮廓还在。
秀儿走到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去，伸手拨开树根底下一丛枯草，露出一块青石板。
她用手蹭了蹭石板的表面，上面模模糊糊地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笔画很浅，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是个“婉”字。
秀儿蹲在那里，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慢慢描了一遍。
嘴唇抿着，没有出声，但眼眶里那层光已经越来越亮了。
婉清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像是隔着多少年的时光重新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去，手指在秀儿肩头轻轻搭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徐远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目光落在婉清和秀儿的背影上，像是给她们留出足够的时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人走到他身边站定，他才偏过头看了一眼。
周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领口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栋小洋楼上，在那奶白色的外墙和拱形的窗户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来落在徐远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栋别墅是婉家的祖宅？”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
“故意针对祁东升，把别墅要回来的？”
徐远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浮了上来，不深不浅的。
他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拢了拢领口，然后重新把手揣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人闲聊时才有的那种随意。
“哦？”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周娜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那栋楼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我跟你做过一次交易，我清楚你的办事风格。”
“每一步都有目的，看起来巧合的事情，在你这里都不是巧合。”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在一起。
“我接手调查组之后，恰好，祁东升就被推出来压我的位子。”
“恰好，我手里就有他的证据。”
“又恰好，他藏赃款的这栋楼，就是你妻子婉清的祖宅。”
“你说，世上会这么多恰好的事情吗？”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徐远的眼睛。
“说吧，是不是你告诉白老师以后，白老师故意下的套，把祁东升推出来的？”
徐远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微微深了一点点，但没有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看见婉清正站在树底下低着头，手指搭在那块青石板上，秀儿蹲在她脚边。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树下，像是隔了好多年重新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收回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种像是被人说中了之后，干脆不装了的那种从容。
“哎呀，周组长，这人啊，还是别太聪明。”
他顿了一下，把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又抽出来，在面前摊了一下。
像是在做一个“你看”的动作。
“太聪明了，有些事情就没意思了。”
“你猜对了，但猜对了又能怎么样呢？”
“祁东升确实有问题，那本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就算没有我推这一把，他也是个蛀虫。”
“我只不过是给人递了个话，让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他放下手，重新揣回袖子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再说了，这栋楼本来就是婉家的祖宅，当年是被金家巧取豪夺弄走的。”
“金家倒了以后又被祁东升通过关系拿到了手里。”
“我也不是编造证据，我只是把那些已经存在的线头……”
“一个一个收集起来，这些线头只要能拧成一股，就能钓上一条大鱼。”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像是夜里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
“所以啊，周组长，你不用想太多。”
“你只需要知道，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把该办的人办了，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
“至于过程里有多少巧合……”
“那不重要。”
周娜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把她额角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那层惯常的锐利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变成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可你这么做，不就是在利用调查组，排除异己吗？”
她顿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还记得咱们之前说过的吗？”
“调查组，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你来的时候我说过，你跟我合作，是为了办案，是为了把闸北这些烂账翻清楚。”
“不是为了替你徐远抢地盘、争产业、拿回你妻子家的祖宅。”
她的声音微微高了一点点，但那股高的不是音量，是分量。
“我承认你对你家人，对妻子，是很好。”
“你是个好男人，这一点我没有意见。”
“可你也是个人，你也得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你利用调查组的力量，把祁东升办进去了，把别墅要回来了，把青帮那些人慢慢往岸上带。”
“这些事情看着都合理，可串联在一起，就是一个在公家的锅灶里炒自家的菜。”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徐远，声音又冷了一分。
“你到时候查出来了，怎么办？”
“你觉得你能留得住这条命吗？”
“调查组，是为了人民才办案的。”
“不是为了让某一个人拿回家产、让某一个帮派洗白上岸才办的。”
“你这是在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