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站在周娜面前，叹了一声。
“为了人民……”
“我不是人民吗？”
周娜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周组长，你说调查组是为了人民才办案的，这句话我信。”
“可人民是谁？”
“是码头扛包的工人，是菜市场卖鱼的老王，是弄堂里哄孩子的老太太……”
“是那些靠力气吃饭、靠手艺养家的人。”
他偏过头看了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一眼，又转回来。
“也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徐远。”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稳了一分。
“我让青帮的兄弟们低调，不是让他们继续在街面上收份子钱、打架斗殴。”
“我是让他们把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东西洗干净，让那些兄弟们有正经的营生、合法的身份。”
“这不也是在给人民办事？”
“那些兄弟也是人民，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吃饭要养家的老百姓。”
“是，有些人，犯过错误。”
“也该受到惩罚，这点我不会包庇。”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但咱们说回这栋楼，它本来就是婉家的祖宅。”
“当年被金家抢走，后来落到祁东升手里。”
“我拿回来的东西，不是什么不义之财，是被人夺走的家产。”
“我要是让自己老婆的家产被人占着不管，那我算什么人民？”
“算缩头乌龟吗？”
他说完之后就那么看着周娜，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不深不浅的。
院子里传来秀儿压低了的声音。
“小姐你看，这棵桂花树比小时候粗了好多……”
婉清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像是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楚。
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久违了的、像是终于回到自己家里才有的那种踏实……
周娜站在徐远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把他的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股冷意虽然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说得对，你也是人民。”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可人民也有很多种。”
“你这种人民，跟码头扛包的那种人民，不一样。”
徐远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当然不一样。”
“码头扛包的兄弟出一膀子力气，能养一家人。”
“我出一膀子力气，也能养一家人。”
“只是我用的力气在别的地方。”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
“周组长，只要你记住一点就行……”
“我做的事，不给调查组添乱，不给你添乱。”
“我拿回婉家的祖宅，是顺带的事。”
“我真正的目标，还是跟你一样的。”
周娜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灰蒙蒙的天色里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的棉外套照得泛了一层温和的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稳。
“那就记住你说的话。”
“该办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该拿的东西……”
“该是你的，你拿，我也不拦着。”
“行了，先不聊这些了。”
“现在很多人都在找祁东升，想让他死的人，比想让他活的人……”
“要多得多！”
“祁东升自己也知道，他求我保他，让我给他一条活路。”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
“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徐远听了周娜的话，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
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情。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周组长，我问你个问题。”
“你觉得，祁东升该死吗？”
周娜没有犹豫，她冷声回答，那股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贪了那么多，干了那么多烂事，帮顾家和那些家族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光是账本上记着的那些，就够他死好几回的。”
“他是一定该死的，没什么好说的。”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已经定好了的事情。
他偏过头来看着周娜，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不深不浅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祁东升这个人，活不活已经不重要了。”
“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留着他，就是留着一把已经用完了的钥匙。”
“这把钥匙放在哪儿都是占地方，但扔出去之前，还能再开一把锁。”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种轻飘飘的、像是人命在他嘴里跟一张纸差不多重的东西。
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他，想杀他的人比他这辈子认识的人还多。”
“他求活，可他的活路，不在他手里，也不在你手里……”
“你说他活着，他也就是能多喘几口气。”
“你保不住他的。”
“这么多人要杀他，他一定活不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那种轻蔑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嵌在语气里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转回来看着周娜。
“祁东升死了，那些人才能安心。”
“他们安心了，才会冒头，才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你手里就有新的证据，新的人证，新的一条线。”
“一条接着一条，顺着那些冒头的人往上摸，总能摸到顾家和其他几大家族身上。”
“甚至，可以用他的死，做一些文章……”
“祁东升毕竟是调查组内部的人，他的死，很值钱啊。”
周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看着徐远，眼神里那层锐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压着什么才有的那种沉。
“你是要用祁东升的命当赌注？”
徐远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反而微微深了一点点。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错。”
“他的命，用在刀刃上，比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值钱得多。”
“落在顾家那些人手里，他就是一颗死人头，只会被拿来泄愤。”
“落在咱们手里，他这把钥匙，还能撬动更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