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纹路深得像是一条刻出来的线。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揣在棉袄的兜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在棉布底下硌出了形状。
她的嘴唇抿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那股公事公办的、像是要把规矩两个字从头到脚糊在脸上的东西。
已经清清楚楚地压在了每一个字上。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祁东升就是再怎么该死，那也要申报上去，让上面决断。”
“就是枪毙，也要走正规流程，要有审批、有手续、有程序，不能私底下做了。”
“这是规矩，是纪律，是不能碰的红线。”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一点，好让自己的话能更清楚地砸在徐远脸上。
“徐远，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如果连这点规矩都不守，那调查组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跟顾家那种在背地里杀人灭口的有什么区别？”
“你今天能用他的死当诱饵，明天就能用别人的命当筹码！”
“后天你就能把活人的生死，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想怎么落就怎么落。”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压着什么才有的那种气急。
“你让我学顾家？”
“那我跟顾子言那个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天里散开又消失。
目光直直地盯着徐远！
徐远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急着反驳。
他的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像是一层焊在脸上的面具，摘不下来也揭不开。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周组长，你搞错了。”
“我让你学的是他们的办法，不是他们的下场。”
“他们能用车轮碾人，你就不能用车轮碾他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手里的枪毙令是京城批的，那叫规矩。”
“可有些事情，批不到你手里，就只能用批不到的办法去办。”
他把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摊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你看”的动作。
“祁东升的死，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
“只需要让他看起来是意外，是病故，是自己在里面扛不住压力……”
“跟顾家想让他在里面出事一样，死在里头。”
“那些人不会怀疑，他们只会觉得祁东升是活该死掉、是老天开了眼。”
“到时候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你手里的网就能收得更宽、更深。”
他放下手，重新揣回兜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担心的是流程，我操心的是结果。”
“你要是觉得这事烫手，那就别经你的手。”
“你只需要把祁东升转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去，别告诉任何人他在哪。”
“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办。”
“过几天，自然就有人发现祁东升死了。”
“到时候你该怎么上报就怎么上报，该怎么写报告就怎么写报告。”
“你全程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但你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新的线。”
周娜没有说话。
她站在徐远面前，风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着。
她的嘴唇抿着，眉心那道皱着的纹路一直没有松开。
她的手还揣在兜里，但攥着的拳头已经慢慢松开了，手指不再攥得那么紧，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像是在做一道题的两种答案之间来回摇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股锐利虽然没有完全收走，但底下多了一层疲惫。
“你说的这些，我懂。”
“我也知道，你或许是对的。”
“我更知道，祁东升死了比活着有用，我知道那些人只有看到他死了才会出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咽下去，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又低了一分。
“但我不能答应你。”
“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
“如果连我都带头不守，那以后谁还会守？”
“徐远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绕过我私下动他……”
“我第一个抓你！”
徐远垂着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得用别的办法了。”
“就是麻烦不少。”
“本来走祁东升这条线，干干净净的，一石二鸟。”
“现在得绕一大圈，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留下把柄。”
周娜脸上的神色虽然还绷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点。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现在调查组内基本上我一个人说了算，那些刺头该拔的拔了，该敲打的敲打了。”
“剩下的都是不敢吭声的。”
“办事会方便许多。”
徐远听了这话，反而摇了摇头。
“不会太久的。”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徐远开口道：“他们敢对祁东升的闸北老屋子动手，就证明已经下了狠心。”
“一把火烧不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烧得掉态度……”
“他们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跟他们作对，连家都保不住。”
“这不是试探，这是亮刀子。”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周娜脸上。
“他们要告诉祁东升……”
“你出卖了我们，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
“这种动作一旦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
“他们烧了祁东升的房子，下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找到祁东升本人。”
“祁东升现在被关着，他们还够不着。”
“但够不着祁东升，他们就会来找我。”
“我是调查组里唯一一个不是体制内的人，我身上没有官身，没有编制，没有组织保护。”
“他们动不了祁东升，动不了你周组长，还动不了我吗？”
周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把徐远的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你是说……”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你？”
徐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转回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不只是我。”
“还有青帮。”
“青帮是我在闸北的根，动不了我，他们就会动青帮的地盘、动青帮的兄弟。”
“烧一间铺子，砸一个码头，打伤几个人，就能让我这边乱起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
“所以我说，好日子不长了。”
“马上天色就会变。”
“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