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书房。
顾景华坐在书桌后面那把太师椅上。
椅背高而直，扶手处雕着云纹，漆面已经磨得发亮。
是坐了很多年才有的那种光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鬓角已经全白了，但眉眼间那股锐利劲儿还在。
像是被岁月磨薄了的刀刃，看着钝，摸上去还是割手的。
他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没有喝，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壶盖上慢慢摩挲着。
顾子言在他身边坐着，汇报着这段时间徐远，周娜，祁东升，调查组，青帮等详细的情况……
他听完了顾子言的汇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壁灯灯丝发出的极细的嘶嘶声，和兰草叶子偶尔碰在一起的细微响动。
然后他把紫砂壶轻轻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这个徐远，是个人才啊。”
“之前是我小瞧他了。”
顾子言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
他听见父亲这句话的时候，腮帮子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爹，现在不是夸他的时候。”
“金家和青帮的产业咱们不但没拿回来，还折了好几个能在体制内说得上话的人。”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三个人被周娜当众带走，到现在还没出来。”
“土地局的冯国栋也进去了，规划局的李秉正也进去了，闸北警署的钱茂生也进去了。”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咱们花了好几年才搭上线的？”
“现在全让周娜一锅端了。”
他说到“一锅端”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高了一截。
像是水烧开了之后从壶嘴里冒出来的热气，压都压不住。
“更过分的是祁东升的叛变！”
“他在里面待了几天，把什么都交代了。”
“账本交出去了，名字全写上去了，连那些年跟咱们顾家来往的细节都抖出来了。”
“现在上海地面上那些人恨祁东升，也恨咱们啊！”
“他们都觉得是顾家把祁东升推出去的，是顾家出卖了自己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高了一分。
“咱们顾家，这段日子备受打击！”
“闸北那些以前见了顾家的人点头哈腰的铺面老板，现在路过顾家的产业都低着头走。”
“虹口那边咱们的几个码头，这几天连货都少了一半。”
“以前在饭桌上跟咱们称兄道弟的人，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再不还击，就让人看笑话了！”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顾子言这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紫砂壶，拧开壶盖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要紧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顾子言，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你想怎么还击？”
顾子言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顾景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儿，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杀祁东升，杀徐远！”
“把这两个人弄死，把损失的面子找回来！”
“让上海地面上那些人看看，顾家不是好惹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等父亲点头。
像是在等一句：“好，就按你说的办……”
然而，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顾子言这番话之后，没有急着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紫砂壶，又抬头看了一眼顾子言，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股像是在跟一个还不够成熟的人，在讲道理时才有的那种耐心。
“这是下下策。”
顾子言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正面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景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算杀了这两个人，也没法挽回顾家已经损失的东西。”
“人死了，账本还在，周娜还在，调查组还在。”
“你今天杀了一个徐远，明天周娜就能再找一个张远、李远。”
“你今天杀了祁东升，他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兰草，又转回来，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而且这两个人，都在周娜的保护之下。”
“祁东升不知道被转到哪里去了，徐远身边有青帮的人跟着。”
“你想要在调查组眼皮子底下杀人？”
“调查组本来就在查咱们，你这样做，不是把证据送到人家手里吗？”
“杀人放火的事，一旦沾上了，就洗不干净了。”
顾子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像是在找理由才有的那种急切。
“可是其他家族也在找祁东升，想杀了他啊！”
“那些人已经动手了，连祁东升的老屋子都烧了。”
“他们能做，咱们为什么不能做？”
顾景华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贴在玻璃上，你看见了就知道底下是冷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他们是傻子，咱们不是。”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紫砂壶。
拧开壶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凉透了的茶汤，又盖回去。
“杀人放火，得罪调查组的事，让他们去做。”
“他们想杀祁东升，让他们去找。”
“想杀徐远，让他们去动手。”
“谁出了头，谁就会被周娜盯上。”
“到时候周娜的枪口对准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他把紫砂壶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顾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靠的不是打打杀杀。”
“是靠脑子，是靠时机，是靠看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