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言站在书桌前面，像是被父亲这番话慢慢地压了下来。
他攥着桌沿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但眉头还没有完全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股火气虽然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
像是一个正在想问题的人，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走。
“爹，那咱们该怎么做？”
顾景华靠在太师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那些人找祁东升，找徐远……”
“青帮和调查组的人不能不管吧？”
“他们管了，青帮的地盘是不是就空虚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顾子言，嘴角那层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咱们不杀人，不放火。”
“咱们趁他们忙着找人、忙着防备的时候，釜底抽薪！”
“把赚钱的生意先拿回来。”
“闸北那几个码头、菜市场旁边的铺面、福安里那栋楼、虹口沿河的地段……”
“这些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谁拿到手里，谁就拿到了闸北的命脉。”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节拍。
“杀人放火的事让他们去做。”
“咱们只管收钱。”
“等他们把青帮和调查组的人拖住了……”
“等周娜忙着查案子的时候……”
“咱们已经该收的收、该占的占了。”
“到时候徐远就算活着回来，他手里也没东西了。”
“没有产业、没有地盘、没有收入，青帮的人心就散了。”
“钱，才是硬道理。”
顾子言站在书桌前面，听着父亲这番话。
脸上的神色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像是慢慢想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那种亮光。
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从哪开始？”
顾景华端起那只紫砂壶，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汤，慢慢咽下去，然后把壶放回桌面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先从码头开始。”
“青帮在闸北有四个码头，一个在苏州河边，三个在黄浦江边上。”
“现在青帮的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码头上的人手肯定不够。”
“你让人去跟那些码头的工头谈，不用打不用砸，就用钱。”
“给得比青帮多，给得比青帮稳，那些扛包的工人自然会跟你走。”
“码头到了手里，货就能走，钱就能进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等码头拿下来了，再慢慢往菜市场、铺面、酒楼那边扩。”
“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悄无声息的。”
“等徐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的天气越发冷了。
闸北的巷子里，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寒意，吹得人缩着脖子走路。
街面上的行人都裹着厚棉袄，脚步匆匆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菜市场的摊子照常摆着，卖鱼的老王照常刮鳞，卖菜的大嫂照常吆喝。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水面底下，已经不一样了。
顾家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是水面看着平整、底下暗流正在翻涌的安静。
顾子言以前那些在闸北街面上走动频繁的人，这两天全不见了踪影。
顾家名下的铺子照常开门，码头上照常有人干活。
但那些以前在街面上晃悠的、穿着深色衣裳的看场子的人……
像是被人从闸北地面上一下子抽走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一个都看不见了。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端着茶碗，低声议论着顾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顾家被调查组吓住了，缩回去了。
有人说顾家正在憋大招，等着放大招呢。
有人说顾景华年事已高，顾家要变天了。
说法有好几种，但没有一种能确定。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确定，那就是寻找祁东升的脚步，未曾停止。
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比之前更紧了。
各方势力像是一张被收紧了绳口的网，从四面八方朝着祁东升可能藏身的方向缩了过去。
码头上的工头一个个被盘问过，有没有见过生面孔出船？
有没有人半夜上船？
有没有人带着行李走水路？
闸北的陆路，从出城的几个路口到通往虹口、静安寺的大路，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蹲守。
巷子里那些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如今多了些生面孔。
穿着不起眼的旧棉袄，抽着烟，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
就连机场那边也有人在盯着，飞机场外围的几个小旅馆里，住了不少穿着深色衣裳的人。
他们不住大房间，专挑靠窗的小间，隔着玻璃看着进出机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认定了祁东升还在上海，就算周娜把他保护起来了，也绝不可能送他离开上海。
因为祁东升一旦出了上海，就等于脱离了周娜的掌控范围。
到时候周娜想护也护不住了，把他留在上海的某个角落里、自己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
才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他没离开，就总能找到。
闸北靠近苏州河边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不太起眼的小旅馆。
三层楼，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门面很窄，进去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二三楼的房间窗户朝着巷子，窗玻璃上积了一层灰，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清。
这家旅馆平时住的人不多，大部分是码头上的临时工，或者是来闸北跑小生意的外地人。
住一晚两块钱，不挑不拣，天亮就走。
二楼靠里的一间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厚实的蓝布窗帘从杆子顶端一直垂到地面，遮住了外面全部的天光。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墙角立着一只搪瓷脸盆架，架子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巾。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日光，落在地板上，像是一条细细的线。
祁东升趴在窗户边上，身体贴着墙壁，两只手扒着窗沿，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把蓝布窗帘撩开一条极窄的缝，眼睛贴在缝隙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有几个穿着深色棉袄的男人，正站在巷口抽烟，烟头的红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们的目光来回扫着，像是在看每一个从巷子里路过的人，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