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東升迅速把窗簾合上，後背貼回牆壁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到外抽了一遍。
他的下巴上已經長出了一層青灰色的胡茬，眼窩深陷著，眼底全是血絲。
像是有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
他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慢慢走到桌前，彎下腰，拿起桌上那部黑色座機的听筒，手指在撥號盤上轉了幾圈。
嗒 嗒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听筒里響了幾聲短促的忙音，然後通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干啞的。
連他自己都有些不認識自己的腔調。
“周組長……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息，然後周娜的聲音傳過來，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你說。”
祁東升握著听筒的手指收緊了一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我……”
“我這邊的窗戶能看到巷子里的人，有幾個生面孔，從昨天下午就在那兒了，沒走。”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來找我的，我也不敢問……”
他說到這里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
“周組長，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周娜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依然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但比剛才認真了一分。
“你安心待著，不要出門，不要開窗，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吃得用的人會按時給你送，你只管待著就行。”
祁東升握著听筒，喉嚨里發出一種含混的、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的聲響。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木板時的那種央求。
“周組長……”
“我知道我干了什麼事，我知道我該死。”
“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
“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
像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呼吸聲從听筒里傳過去，粗重而急促。
周娜在電話那頭等他說完，然後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我說了，你安心待著。”
“別的事你不要問，也不要想。”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穩了一分。
“就這樣。”
電話掛斷了，听筒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忙音。
祁東升握著話筒，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慢慢把話筒放回叉簧上，發出一聲極輕的“ 嗒”響。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窗戶邊上，貼著牆，把窗簾又撩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幾個抽煙的男人還在那里，煙頭的紅點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滅的。
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守什麼。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地上幾片枯葉卷起來又放下，卷起來又放下……
……
調查組，周娜辦公室。
周娜放下電話，听筒擱回叉簧上，發出“ 嗒”一聲輕響。
她坐在桌子後面，目光落在那部黑色的座機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冷白的光。
把她眉眼間那層神色照得有些模糊。
徐遠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兩條腿交疊著，後背靠著椅背，姿態松弛。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湯還冒著細白的熱氣，在冷天里升起來又散開。
他低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祁東升撐不住了？”
周娜的目光從電話機上移開，落在徐遠臉上。
她沒有說話，但那一眼已經說明了一切。
徐遠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料到了會這樣才有的那種從容。
“不奇怪。”他把茶碗擱在桌面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
“就算你能把他藏起來，可人不是物件，不能塞進櫃子里就不管了。”
“他會想，會怕，會胡思亂想。”
“天天不敢出門，不敢開窗，不敢睡個安穩覺，怕一閉眼就有人破門而入。”
“不敢做任何事，怕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暴露自己的藏身處。”
“連呼吸都壓著聲，就怕樓下那些人听見了。”
“你給他送飯、送水、送報紙，他看著那些東西，心里想的不是‘有人管我’。”
“而是‘我到底還能撐多久’。”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臉上。
“精神早晚會出問題。”
“這才幾天他就打電話來了，再過幾天，不用別人來找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逼瘋。”
周娜坐在桌子後面，兩只手交握著搭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著白。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那股銳利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像是正在跟自己做一場拉鋸戰。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在壓著什麼才有的那種沉。
“那也不能把他當成犧牲品。”
徐遠擺了擺手，動作不大，像是在打斷一句不太要緊的話。
“我知道，不用再強調了。”
他把交疊的腿放下來，身子微微前傾，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周娜的眼楮。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就算你想護他，他自己也頂不住了。”
“他現在就像是被關在籠子里的一只鳥，籠門沒鎖，但他不敢飛。”
“因為他不知道外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你再給他送幾天的飯，他可能連飯都吃不下了。”
“籠中鳥，池中魚啊！”
周娜的眉頭皺了起來，眉心那道紋路深得像是一條刻出來的線。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情願的決定時才有的那種沉。
“那怎麼辦？”
“總不能真的把他交出去。”
徐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湯上，像是想什麼。
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在腦子里重新過一遍。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叩擊的聲響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給自己腦子里的想法打節拍。
他抬起頭來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不深不淺的。
但底下帶著一種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之後才有的那種從容。
“咱們得賭一把。”
周娜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賭什麼？”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著搭在身前，聲音不高不低的。
“他們不是要找祁東升嗎？”
“與其讓他們在暗處里一寸一寸地翻，不如把燈打開，讓所有人都看見祁東升在哪兒。”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臉上。
“咱們給祁東升辦一場表彰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