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
“表彰大会？”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
“对。”
“表彰大会。”
“祁东升作为调查组的‘内部检举人’。”
“主动交代了上海地面上的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情况，为调查组的严打工作做出了突出贡献。”
“调查组决定，对他进行公开表彰，树立典型，号召全体干部向他学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写好了的稿子。
然后他放下交叠的手，身体微微前倾。
“你觉得，那些想杀他的人，听见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周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像是在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又像是在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铺开。
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慢慢想明白了什么之后，才有的那种慢。
“他们会来！”
徐远笑了一声：“对。”
“他们会来。”
“他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祁东升，现在突然听说祁东升要公开露面了。”
“还在表彰大会上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你觉得他们忍得住？”
“他们不会相信调查组真的在表彰祁东升，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个陷阱。”
“但就算是陷阱，他们也会来踩一脚。”
“因为祁东升活着，就永远是一根刺！”
周娜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握着，指节泛着白。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汤上，像是在把那幅画在脑子里反复铺开又收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徐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
“祁东升愿意吗？”
“他会上台吗？”
徐远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收：“他愿意。”
“他现在只想活着。”
“你告诉他，这是活路，他会上台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又沉了一分。
“而且，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周娜点了点头：“好，那我下去准备。”
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周娜，声音不高不低的。
“场地一定要选得大。”
“不用非得在室内，在广场上、在老百姓的眼皮底下举办更好。”
“越敞亮越好，越公开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周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不是更方便那帮人动手吗？”
“场地太大，四周没有遮挡，鱼龙混杂，我怕我们的人看不住。”
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认真的疑虑。
“他们要是混在人群里，趁乱动手，咱们防不胜防。”
徐远笑了笑：“我们为什么要安排人？”
周娜的目光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一早，要召开表彰大会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调查组内部。
先是有人从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时候，听见周娜在打电话。
提到了“表彰”两个字。
然后有人看见周娜带着人在会议室里，画会场布置的草图。
桌面上摊着几张白纸，上面用铅笔画着台子的位置、座位的朝向、入口和出口的标注。
紧接着有人看见祁东升被人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接下来。
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虽然还带着一股疲态，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至少能站直了走路了。
消息像是水一样从走廊渗到办公室，从办公室渗到会议室，从会议室渗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说周娜要搞表彰大会，表彰祁东升对调查组的“突出贡献”。
有人说祁东升要被树成典型了，要在全上海面前露脸。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听着听着就攥紧了拳头。
上午九点，周娜召集调查组所有人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的人比前几次开会的时候少了好几个……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不在了，他们的椅子空着，像是三张嘴无声地张着。
剩下的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有的翻笔记本，有的端茶缸。
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层墨绿色的绒布上。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厚重。
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今天召集大家来，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调查组进驻上海以来，在各位同志的共同努力下，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一批涉黑涉恶分子被依法处理，一批内部蛀虫被清理出去。”
“这些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低垂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
“但成绩归成绩，工作还要继续推进。”
“经组织研究决定，后天上午，在闸北人民广场，召开一次公开的表彰大会。”
“这次大会，不单是表彰我们调查组的整体功绩……”
“更要表彰在案件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个人。”
她说到“突出贡献”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分。
像是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来看了周娜一眼，又低下去。
靠窗坐着的那个年轻组员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墨点。
周娜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琢磨，她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的。
“祁东升同志，进来吧。”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祁东升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长条桌靠门口的那个空位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