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股从底下涌上来的东西已经清清楚楚地压不住了。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去捡，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眼睛直直地盯着祁东升。
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攥在桌沿上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旁边那个中年组员猛地靠回了椅背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祁东升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眼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戴回去。
重新看向祁东升。
他的目光从祁东升的皮鞋看到他的领口，从领口看到他的鬓角。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大，但带着一股明晃晃的嘲讽和恨意，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了一般。
露出的那截刃口在日光里泛着寒光。
角落里那个人没有抬头，但他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的呼吸粗了一瞬又压了回去，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东升身上……
有的像刀子，有的像冰，有的像烧红了的铁。
那些目光里有恨意，有愤怒，有不敢置信，有压不住的杀意。
他们看着祁东升坐在那里，穿着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像是一个正常人，坐在正常的会议室里，参加正常的会议。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而他居然还敢坐在调查组的会议室里，还敢坐得这么安稳。
他凭什么坐在这里？
他出卖了所有人，把那么多人的底都抖出去了，把那么多人送进去了。
他凭什么还能穿着新衣服坐在这里？
那间被烧掉的老屋子就是他该得的报应。
外面那么多人在找他，在等他露面，他居然还敢出来，还敢站在台面上。
胆子真踏马的大啊！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人已经烧了他的家？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人就在闸北的每一条巷子里翻他的影子？
他难道不知道只要他露了面，就会有人扑上来？
可他还是来了，还是坐在这里了。
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他在嘲讽所有人？
仗着周娜，嘲讽整个上海？！
祁东升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他的后背靠着椅背，腰板挺着。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不太自然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的。
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目光在那些沉默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像是在数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她等了几息，等到那股沉默已经沉到了底，然后开口了。
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祁东升同志在调查组工作期间，主动配合组织调查，提供了大量关键证据……”
“对推动案件进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经组织研究决定，后天上午在闸北人民广场，对他进行公开表彰。”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僵硬的面孔上扫过，声音又稳了一分。
“所有人准时参加！”
“散会！”
周娜说完“散会”两个字，没有再多留，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祁东升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的。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
然后他迈步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像是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那股压着的东西全炸开了。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变调，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表彰？”
“我表你吗的彰！”
“表彰他出卖了所有人？”
“表彰他把调查组的人送进去了？”
“表彰他把那些年跟顾家一起干的事全抖出来了？”
中年组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着白，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这不是表彰，这是往他脸上贴金。”
“周娜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跟她合作，谁就有好日子过。”
“就算你以前干过多少烂事，只要你现在肯开口，她就能把你洗白。”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冷笑时才有的那种腔调。
“洗白？”
“他洗得白吗？”
“那些被他送进去的人，谁不是跟他吃过饭喝过酒的？”
“那些被他卖了的人，谁不是以前把他当兄弟的？”
“他现在坐在台上领奖，那些人坐在牢里等死。”
“他洗得白？”
角落里那个人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清楚，但都不愿意提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沉。
“可他确实活着。”
“外面那么多人找他，烧他的房子，封他的路，他连根头发都没少。”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周娜能保他到现在，就能保他上台。”
“咱们说再多也没用。”
会议室里的声音像是沸水一样翻涌了一阵，然后慢慢低了下去。
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
有人把钢笔帽拧上搁进衣兜里。
有人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祁东升公开露面了。
这个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上海。
……
当晚，静安寺路那栋三层洋楼的侧厅里，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顾子言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电话筒，指节微微泛着白。
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一条被人用力刻出来的线。
嘴角那层习惯性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换成了一种不太好看的神色。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疑惑。
“什么？”
“祁东升主动出现了？”
“还要开表彰大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绝对没错，顾三少爷。”
“我今天在调查组里亲眼看见的，祁东升就坐在会议室里。”
“穿着一件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坐得稳稳当当，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娜当众说要表彰他，说他对调查组的案件推进有突出贡献……”
“后天在闸北人民广场开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