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汤上，沉默了两息。
“真他妈的怪了……”
“他躲了那么多天，外面那么多人找他，烧了他的房子，封了所有的路。”
“他居然还敢出来，还敢上台？”
他顿了一下，把电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声音又冷了一分。
“你确定没看错？”
“真是祁东升本人？”
“不是周娜又耍的什么阴谋诡计？”
电话那头的人连忙应道：“绝对没看错！”
“顾三少爷，我跟他打了三年的交道，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就是他，没错。”
顾子言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茶汤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想起了昨晚顾景华和他说的，不要对付祁东升。
顾子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打节拍。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祁东升主动送上门来了。”
“我要是不看一眼，心里也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稳了一分。
“这样，你先安排人手去现场看看。”
“别动手，就远远地看着，看看到时候都有谁来，周娜安排了什么人。”
“祁东升上台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动静。”
“没耍诈，有机会弄死祁东升，咱们就掺和一手。”
“要是有问题，咱们也能及时撤退。”
“静观其变。”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明白了，顾三少爷。”
顾子言没有再多说，把话筒放回叉簧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有意思啊……”
……
同一时间，上海各方势力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静安寺路几栋洋楼里的电话相继响起，虹口几间深宅大院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闸北几个小旅馆里住着的人，接完电话之后重新把窗帘拉得更紧了一些。
菜市场旁边那间不起眼的茶馆里，有人在黑暗中坐了好久。
祁东升要公开露面的消息，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推到了每一个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有人说这是周娜设的套，祁东升上台就是个幌子，台下全是调查组的人。
有人说这是真的表彰，周娜要把祁东升当典型，给其他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人看。
有人说不管真假，祁东升既然出现了，就不能让他活着下台。
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拿了出来，擦了擦，放进口袋里。
当晚，上海震动。
在闸北人民广场附近的那片天空底下，空气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压着。
沉甸甸的，连风都像是比往常慢了一些。
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在冷夜里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
照在青砖路上，照在梧桐树的枯枝上……
照在那些正在打电话、正在传话、正在安排人手的人的脸上。
……
1965年11月15日，闸北人民广场。
天刚亮透的时候，广场上就已经有人了。
最先到的是那些住在附近的老人，手里拎着小马扎，穿着薄棉袄或者厚夹克，
在早晨的凉意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马扎往地上一搁，等着看热闹。
然后是带着孩子的妇女，把孩子的手攥得紧紧的，怕人多走散了。
接着是那些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年轻人和从虹口、静安寺那边坐公交车过来的。
推着车挤进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广场中央那台搭好的台子上张望。
还有人扛着相机，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找角度。
11月中旬的上海，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的，只是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吹在脸上不刺骨，但站久了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正慢慢往衣裳缝里钻。
有人搓了搓手，有人把领口拢了拢，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嗑着……
瓜子壳落在脚边的地上，很快就铺了一小片。
广场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深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涌过来。
有人粗略数了一下，少说聚集了四五千人。
这还只是早上，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方向往这边赶。
人群里嗡嗡嗡的，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嘈杂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升起来。
混在一起变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有人扯着嗓门跟旁边的人说话。
有人压着声音交头接耳。
有人把报纸铺在地上坐着。
有人干脆站在自行车后座上，踮着脚尖往台子方向看。
“听说了没有？”
“今天表彰的是那个叫祁东升的，说是主动揭发了不少人。”
“揭发？”
“我听说他以前跟顾家走得可近了，这几年闸北批的那些地，有一半跟他有关系。”
“这种人也能表彰？”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现在是改过自新了。”
“调查组来了之后，他把什么都交代了，把那些人全供出来了。”
“这不就是立功了吗？”
“立功？”
“他那是出卖！”
“你看那些被他供出来的人，哪个不是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
“这种人表彰了，以后谁还敢跟人交朋友？”
“可人家确实帮着调查组办了不少案子，你没看这段时间闸北消停多了？”
“以前街面上那些收份子钱的、打架斗殴的，现在都缩着不敢出来了。”
“消停是消停了，可这表彰大会……”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他一个干了那么多烂事的人，现在站在台上接受表彰……”
“底下的人看了心里能舒服？”
“你管他舒不舒服呢，反正调查组说要办，那就办呗。”
“咱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热闹？”
“我看这热闹没那么好看。”
“你看见那边没有？”说话的人朝广场北边扬了扬下巴。
“那几个人，从早上七点就在那儿了，一直没走，也不像来看热闹的。”
“就站在那儿抽着烟，眼睛一直盯着台子。”
旁边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广场北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几个男人。
穿着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们不像是来看热闹的人，目光不在台子上，在台子周围来回扫着，像是在看什么人。
又像是在等什么。
有人打了个寒噤，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