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已经搭了一个台子。
台面是木板拼的，上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
绒布被风吹得微微卷着边角，有人拿砖头压住了。
台子后面拉着一块巨大的背景布，深蓝色的底，上面贴着几个白色的大字……
“上海市严打工作阶段总结暨表彰大会！”
字是用红纸剪出来的，贴得端端正正的。
台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一排搪瓷缸。
桌子前面挂着三块横幅，横幅是红色的底，白色的大字，一字排开，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左边那块写着“坚决贯彻严打方针”。
中间那块写着“严厉打击黑恶势力”。
右边那块写着“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台子正前方立着一根铁杆子，杆子顶端绑着两只大喇叭，喇叭口朝着台下。
黑漆漆的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对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风从广场上吹过去，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着空气。
背景布上的大红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醒目，远远地就能看见……
周娜等人登台的时候，台下那四五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台子上。
周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日光里泛着干净利落的光。
她身后跟着调查组的几个人，在台子正中央那张长条桌后面依次落座，坐姿端正，表情肃穆。
长条桌正中间留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格外扎眼，像是专门留给谁的。
周娜坐下来之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只大喇叭，放在嘴边，试了试音。
喇叭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声，嗡嗡地在广场上空回荡了一圈。
人群里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被人撤了火。
咕嘟咕嘟的热泡正在一个一个地破掉。
周娜开口了，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去，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那些翘首以盼的耳朵里。
“各位闸北的父老乡亲，各位同志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调查组在这里召开阶段总结，表彰大会！”
“是为了向人民群众，汇报我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成果。”
“也是为了感谢在座的每一位老百姓，对调查组工作的信任与支持。”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的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声音又稳了一分。
“调查组进驻上海以来，在人民群众的帮助和配合下，已经查处了一批涉黑涉恶分子。”
“清理了一批隐藏在体制内的蛀虫，追回了大量被侵占的国有资产和群众财产。”
“这些成绩，离不开每一位普通老百姓的支持。”
“你们敢于向调查组反映情况，敢于站出来作证。”
“才让我们能够把这些毒瘤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底下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那掌声不算整齐，从各个方向零零散散地响起来，然后汇聚在一起。
有人鼓得用力，脸上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口气才有的那种痛快。
有人鼓得敷衍，手拍了两下就放下来，目光还在台子周围来回扫着。
有人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双手揣在袖子里，像是在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周娜等掌声落下去，然后把手里的喇叭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点。
“今天的大会，有一个特殊的环节。”
“有一位同志，在调查组的工作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提供了大量的关键证据。”
“为案件的推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经组织研究决定，对他进行公开表彰。”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祁东升同志登台！”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掌声。
但那掌声里混杂着别的东西……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又尖又长，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嘈杂的空气里。
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楚，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晃晃的不善。
有人鼓着掌，嘴角却挂着冷笑，像是在鼓掌给旁边的人看，又像是在用鼓掌的动作来掩饰什么。
就在掌声和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广场东侧的路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过来。
车子开得不快，车轮碾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嘈杂的人群里不算太突出，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掌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里那些嗡嗡的议论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了一样慢慢收拢起来。
四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那辆黑色轿车上。
车门打开了。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先伸了出来，靴面锃亮，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然后是另一只脚。
接着一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站直了身子。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墨镜。
挡住了大半张脸。
头上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额头和眉眼。
他站直之后，伸手整了整西装的前襟，动作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从容。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就是祁东升？”
声音不高不低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伸长了脖子往那个方向看。
那人的身形跟祁东升确实很像……
差不多的高矮，差不多的肩宽，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含胸的姿势。
连伸手整衣襟的动作，都跟祁东升有七八分相似。
周娜站在台上，手里举着大喇叭，朝着那个方向喊道。
“祁东升同志，请上台！”
那人听见喊声，迈开步子，朝着台子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衣裳的人，一左一右，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的。
他走到台子前面。
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裤腿微微提起来，露出一截锃亮的皮鞋面和深灰色的袜口。
他的右手扶住了台子边沿的木板，像是要借力往上走。
就在这一刻，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广场北侧的人群里炸了出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