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广场上空炸开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往一锅滚水里泼了一瓢油。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那种静不是安静的静。
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之后，才有的那种死寂！
然后尖叫声从人群里炸了出来，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被人猛地扯断了。
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恐惧。
“杀人啦！”
“有枪！”
“跑啊！”
人群像是一堵被推倒的墙，从北侧开始往四面八方塌过去。
有人猛地蹲了下去，抱着头缩在地上。
有人推开了旁边的人往外冲，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又被人踩着衣角爬不起来。
有人拽着孩子的手拼命往前挤，孩子被挤得哭出了声……
哭声在嘈杂的人声里又尖又细，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棉花里。
有人站在原地没动，像是被吓傻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台子方向，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凳子被踢翻了，马扎被人踩碎了，瓜子壳和报纸洒了一地……
混着泥土和脚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
广场像是一锅被搅翻了的粥，浑浊、滚烫、翻涌着往四面八方溢出去。
台子前面，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往前扑倒下去。
脸朝下，整个人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响。
他的右手还搭在台子边沿的木板边缘，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没力气抓住了。
那顶深灰色的礼帽滚出去老远，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帽檐朝天。
歪歪斜斜地扣在地上。
西装左胸处洇开的那片暗红色，正在迅速地扩散。
深灰色的布料被染成了深褐色。
像是有人往上面倒了一碗浓稠的酱油，洇开的边沿还在往外渗。
周娜站在台子上，手里的喇叭在她手里握着，但已经没在说话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偏过头朝着旁边一个调查组的组员喊了一声。
“快去查！”
“北侧人群！”
“谁开的枪！别让他跑了！”
那组员被她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转身朝着台子后面跑去。
一边跑一边朝广场北侧的人群张望。
但北侧的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头攒动着、涌动着、推搡着，谁也看不清谁。
周娜扔下手里的喇叭，转身从台子上跑下来，鞋跟踩在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从台子侧面的台阶跑下去，两步并作一步，冲到台子前面那片青砖地上。
蹲下身来，伸手扶住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她的手搭在他肩头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没事吧？”
那人侧着脸趴在青砖地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大，带着一种像是事情按计划走了才有的那种松弛。
他偏过头来，墨镜还架在鼻梁上，歪了一点点，露出一截眼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悄悄话时才有的那种腔调。
“放心，穿着防弹衣呢。”
“血包炸了，演的像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片洇开的暗红色也跟着颤了一下，像是一块浸了水的布被人轻轻抖了一下。
那声音……
是徐远的。
周娜的目光立刻收了回来，换上一副焦急慌乱的表情。
她猛地抬起头来，朝着台子方向大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高，
带着一股像是真的出了大事才有的那种惶恐和急切：“救护车！”
“快叫救护车！”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穿透了那些尖叫和呼喊，传出去老远。
台子上的几个调查组的人，被她这一嗓子喊醒了。
有人连忙往台子后面跑去找电话，有人从台子上跳下来往这边跑。
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而在广场四周的墙角边、梧桐树底下、巷口的暗处。
几双眼睛正隔着四散奔逃的人潮，朝着台子方向看过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片洇开的暗红色上，落在周娜那张急切的脸孔上。
落在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有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终于得手了之后才有的那种笑意。
有人把手里还冒着余温的东西往袖子里一收，转身混进了四散奔逃的人群里。
很快就看不见了……
……
祁东升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消息，像是一阵风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上海。
闸北菜市场的摊子还摆着。
但卖鱼的老王刮鳞的手慢了半拍，旁边卖菜的大嫂把秤杆子放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听说了没有？”
“表彰大会上出事了，有人开枪打了那个姓祁的。”
老王点了点头，手上的鱼鳞刮得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我二舅子就在广场上站着呢，说枪声响了之后当场就倒下去了，胸口全是血。”
大嫂啧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还能活吗？”
老王摇了摇头，没说话，但那摇头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巷子口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眼神飘忽不定。
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说。
走街串巷的货郎放下了扁担，靠在墙根底下跟人比划着手势。
说到“胸口中了一枪”的时候，还用手在胸口比了一下，旁边的人听着直皱眉。
黄包车的铃铛声在街头巷尾来来去去地响着，车夫们一边跑一边跟车上的客人打听消息……
客人们有的闭口不谈，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压着嗓子说。
“这回调查组面子丢大了。”
调查组内部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办公室的门进进出出的。
有人抱着文件跑来跑去。
有人拿着电话话筒在走廊里大声说话，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脸色铁青。
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但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慌乱，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了。
周娜不在，据说是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调查组里主事的人临时换了几个。
但谁也不太清楚该听谁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以前开会时那些板着脸的正经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的乱。
整个上海在这一天，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表彰大会上，祁东升中枪了。
有人说他当场就死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有人说还在抢救，医生进进出出的，血袋一包一包地往里送。
有人说开枪的人已经抓到了，是个码头上的工人，跟祁东升有私仇。
也有人说开枪的人跑了，好几个人在追，但没追上。
众说纷纭，但没有一种说法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
祁东升倒在台子前面那一下，整个广场上四五千人全看见了。
那一片洇开的暗红色，谁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