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静安寺路那栋三层洋楼的侧厅里。
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顾子言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电话筒，整个人的姿态跟昨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的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压都压不住。
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又从眉梢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堂了起来。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也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对着电话筒说了一句：“你确定祁东升死了？”
电话那头的人连忙应道。
“死不死还不清楚，反正是中枪了，躺在医院抢救呢。”
“不过看那个出血量，还有周娜当时那副焦急的模样，我估计是抢救不回来了。”
“胸口中了一枪，血洇了那么大一片，就算没打中心脏，也差不了多少。”
顾子言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电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好啊，周娜不是要表彰祁东升吗？”
“我看她怎么表彰一个死人！”
“她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人保下来，又搭台子又开大会又喊喇叭，结果呢？”
“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打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分，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压不住的痛快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现在全上海，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调查组保护的人，在调查组的地盘上，在调查组的表彰大会现场，被当众开枪打了。”
“这传出去，谁还信他们能办成什么事？”
他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茶汤，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什么打节拍。
他偏过头，看了身后站着的那个随从一眼。
“去告诉底下的人，这几天该干嘛干嘛。”
“码头上的货继续走，铺子正常开，不要缩着，不要躲着。”
“调查组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管咱们。”
“祁东升死了，青帮那边自然也会乱起来，等他们乱够了，咱们再动手。”
随从微微欠了欠身子：“明白了，三少爷……”
顾子言挂断电话，翘着腿。
特地开了瓶酒。
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壁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暖光。
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像是在品什么极好的滋味。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旁边还搁着一只空碗，碗沿上沾着一圈酒渍。
他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姿态松弛，像是刚从一场大胜里走出来，正在犒劳自己。
他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
正要伸手去端第二杯酒的时候，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被人一掌按住。
顾景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袍，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
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出的气息在暖融融的侧厅里化成看不见的白雾又散开。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在顾子言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平日里那股沉稳的锐利。
而是一种顾子言二十多年来极少见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的东西。
顾子言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他看着父亲这副模样，疑惑地开口。
“爹，你这是干什么？”
顾景华没有回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步就跨到了顾子言面前。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顾子言的衣领，用力往上一提。
顾子言整个人被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后背离开了椅背，脚尖踮着地面。
整个人像是被人拎着领口提起来的一只猫。
他手里的酒杯没握住，滑落在木地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成几片，黄酒洒了一地，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顾景华的声音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嘶嘶地冒着热气。
“刺杀祁东升的事，有没有你？”
顾子言的脸色猛地变了，先是发白，然后透出一层慌乱的红。
他整个人被拽着衣领，脖子被勒着。
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才有的那种发紧。
“爹，我，我……”
顾景华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着白，声音又高了一截。
“别踏马废话！”
“快回答我！有没有你！”
“你有没有参与这场刺杀！”
顾子言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顾景华那张被怒火烧红了的脸。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刚才还在转着的念头，全被打散了。
他连忙摇了摇头，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自己身上甩掉一样。
“没……没有我！”
“爹，我还没来得及出手！”
“真的吗！”顾景华的目光在顾子言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要是有一句假话……”
“我为了顾家，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手还攥着衣领，没有松开，但那股力道已经不像是刚才那么重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子言的眼睛，像是一把尺子在他眼底来回量着。
顾子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
双膝跪在木地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顾景华。
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和慌张。
“爹，爹！”
“我跪下发誓，我真的没有让人动手！”
“您昨天跟我说了不要对付祁东升，我就只是安排了人去看现场，没让他们动手！”
“我发誓！”
顾景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子言，攥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茶几旁边。
抬头看了一眼顾子言那张慌乱的脸。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坐回旁边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平复什么。
顾子言还跪在地上，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的慌乱还没有完全散尽。
但底下的疑惑已经浮上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试探的、像是还没有完全搞明白状况才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爹，你干嘛动那么大火……”
“祁东升死了，不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