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华坐在椅子上，听着顾子言那句“不是好事吗”。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正面扇了一巴掌。
他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那抽动的弧度不大。
但带着一股像是听见了什么蠢话之后，才有的那种气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顾子言，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好事？”
“你他妈的告诉我，好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手掌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刺耳。
“你们要是私底下弄死祁东升，那是好事。”
“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死了就死了。”
“周娜查不出是谁干的，咱们还能在背后慢慢收拾残局。”
“就算她怀疑是顾家，她没有证据，她动不了咱们。”
“可这次呢？”
“这次是在什么场合动的手？”
顾子言跪在地上，被父亲这一巴掌拍得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那张被怒火烧红了的脸上，像是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这和场合有什么关系？”
“人死了不就行了。”
顾景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
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像是冰碴子一样的冷意。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动动脑子！别那么蠢行不行！”
“大庭广众，调查组的表彰大会，闸北人民广场上坐着的那些人，四五千号老百姓全看见了的。”
“还有那些被邀请来的记者，拍照片的、写稿子的，全在那儿。”
“体制内的先生书记，各个部门的人，全在那儿看着呢。”
他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又沉了一分。
“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概念？”
“这不是在巷子里杀个人、在码头上沉个人……”
“那是当着全上海的面，在调查组向人民群众汇报工作成果的表彰大会上！”
“把调查组要表彰的人给打死了！”
“这四五千人里面，有码头扛包的工人，有菜市场卖菜的摊贩，有弄堂里哄孩子的老太太……”
“这些人是老百姓，是嘴巴，是眼睛。”
“他们回去以后会怎么传？”
“调查组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在台上就被人打死了。”
“你让老百姓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调查组无能，会觉得严打就是个笑话！”
“可老百姓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些坐在台下前排的先生书记，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
“他们都坐在那儿看着呢！”
“这是什么意思？”
“怪他们工作不周，把杀手放进来了？”
“还是怪他们都是一群废物？！”
顾子言跪在地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像是正在被父亲的话，一点一点地推开一扇他以前没有推开过的门。
他张了张嘴：“爹，我……”
顾景华没有等他说话，他抬起手来打断了顾子言，声音又高了一截。
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你还没明白！”
“我告诉你……”
“调查组来上海是干什么的？”
“上面把周娜派下来，把调查组派下来，是为了出政绩的！”
“祁东升这个人活着，对调查组来说就是一个活靶子。”
“是一个被他们拿来立威、拿来证明‘我们有成果’的靶子。”
“上面需要这个靶子！”
“需要这个政绩！”
他伸出手，在茶几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上的茶杯跟着跳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调查组来上海快一个月了，枪毙了几个人，抓了几个人，清了几个蛀虫。”
“但这些事不够！”
“他们需要一个公开的场合来宣布自己的成绩……”
“我查了谁、我办了谁、我让谁改过自新了。”
“这些东西，是要摆上台面给上面看的！”
“是要记在周娜的履历上的！”
“是要让京城那边知道，派这个人来上海是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烧开的水壶盖子底下顶着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可现在呢？”
“政绩刚摆上台面，还他妈没捂热呢，人就没了。”
“当着全上海的面，那四五千双眼睛底下，一颗子弹把你的政绩打没了。”
“你说上面的人怎么看？”
“他们只会觉得……”
“哦？有人不想让我出政绩，有人不想让我把事情办好？”
“周娜的表彰大会上有人被杀？”
“这不单单是打周娜的脸，这打的是她背后那些人的脸！”
“你让京城那边的人怎么想？”
“他们刚批了枪毙令，刚支持她搞严打，刚在材料上签了字。”
“结果表彰大会第一天就出了人命！”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顾子言的眼睛。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木头里才有的那种重。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跟上面的人说，我们不想让你办成这件事？”
“还是在挑衅？！”
“在示威？！”
“这是在告诉京城那边，你派下来的人，你定的政策，你搞的严打……”
“在我们上海这块地面上行不通！”
“我们不听！”
“这叫什么？”
他猛地往前探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股分量反而更重了。
“这是……”
“造！”
“反！”
顾子言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那“造反”两个字从里到外劈开了一遍。
他的嘴唇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顾景华那张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上。
看着父亲眉间那道深得像刻出来的纹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压不住的东西……
不是生气，是恐惧。
那种恐惧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顾子言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这种东西。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哑。
“爹，我，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