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华没有等他说完。
他猛地抬起手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几上的茶杯又跳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过一样，又粗又沉。
“造反啊！”
“1949年新中国成立，这还没到二十年呢！”
“你以为是民国时候？”
“你以为是租界里那些洋人说了算的时候？”
“你以为你爹我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是靠打打杀杀撑到今天的？”
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子言，声音又高了一截。
“上面借着严打的名头，就是要铲除一些人！”
“你以为严打是闹着玩的？”
“你以为枪毙令是批着好看的？”
“你以为周娜来了上海之后做了那么多事，上面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知道！”
“他们比咱们清楚！”
“他们就是要借着这个名头，把那些碍眼的、不听话的、有可能让局面失控的东西。”
“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顾子言的鼻子，指节微微发着抖。
“你可以反抗，可以耍小心思，可以想办法制衡，可以拖延，可以找漏洞……”
“你甚至可以去慢慢对付调查组，让周娜离开！”
“但是你踏马不能摆在明面上！”
“不能摆在所有人眼前！”
“你懂不懂！”
“严打，需要讲证据、讲事实才能抓人……”
“可造反带来的后果……”
“是平叛！”
“平叛不需要证据！”
“平叛只需要一个坐标！”
“只要上面认定你是反贼，一个坐标过去，剩下的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全城有关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顾子言懵了。
“平叛”那两个字落在顾子言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跪在地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针在他眼前扎了一下。
他张着嘴，看着顾景华，像是想从那两个字里找到一点“你在吓唬我”的痕迹。
但什么都找不到。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意。
“平……平叛……”
顾景华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愤怒，劳累……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反而更重了。
“周娜厉害啊。”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把祁东升藏起来，永远藏起来……”
“可她偏偏把祁东升推出来了！”
“推在台面上，推在四五千人面前，推在所有那些想杀他的人眼皮子底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看清楚了的、但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沉。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动手。”
“她就是在等这一枪。”
“她等的不是祁东升死不死。”
“她等的是谁会在她的表彰大会上、在她的地盘上、在她的政绩面前……”
“公开开枪。”
“她等的就是这群傻逼露出马脚！”
他转回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子言，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像是苦笑又像是不屑的笑意。
“呵呵……”
“他们还真是傻逼。”
“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刺杀调查组的功臣。”
“厉害！”
“你们这群孩子，比我们都厉害，都踏马敢动手啊！”
“你爹我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打过仗、躲过子弹、见过死人……”
“可我从来没敢在公家的台面上动过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压不住了，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怎么不直接拿把枪，把我们都踏马给毙了呢！”
“你们当家做主算了呗！”
最后那句话砸在侧厅里的时候，顾子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地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来，细细密密的，从鬓角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在壁灯的光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不住的颤意。
“爹，我真没动手……”
“这事和顾家真没关系，你千万信我啊……”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顾景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壁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低，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父亲的耳朵里。
“我就是安排了人去看现场，我真的没让他们动手！”
“我发誓！”
“爹！”
“你信我！”
“你信我啊！”
“我绝对没有拖累顾家……”
顾景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额头上那些细细密密的汗珠。
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里压不住的慌乱和恐惧。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壁灯的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把他眉间那道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股火气虽然还在。
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信你。”
“但这件事已经出了，是不是顾家干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枪响了，人倒了，全上海都看见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你记住，从今晚开始，顾家所有的动静都要停下来。”
“码头上的货停了，铺子关门，该撤的人撤回来。”
“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顾景华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看顾子言。
他把目光从儿子那张慌乱苍白的脸上移开，慢慢抬起头，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壁灯上。
灯光暖融融的，在他眼底映出两小片昏黄的光。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像是隔着那层暖光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跟这间屋子、跟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说话。
“这段时间，上海的天，真的要变了。”
“周娜，要彻底掌权了！”
“愚蠢的人，会为他们办的事，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