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调查组那间会议室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片冷白的光。
长条桌上的墨绿色绒布还是那层，边角磨出了毛边，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坐在这张桌子两侧的人，脸上都挂着跟往常不一样的神色。
有人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品什么好味道。
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说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有人把钢笔在指间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是心情不错。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昨天那一枪，打得太准了。
太他妈好了！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热络劲儿。
“听说了没有？”
“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子弹打穿了肺叶，失血太多，昨晚抢救了一整夜。”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看啊，都费劲救，怎么可能救的回来呢？”
旁边那个中年组员点了点头。
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笃定。
“胸口中了一枪，当场倒下去那一下，血洇了那么大一片。”
“就算现在吊着命，也就是早晚的事。”
“咱们这位祁厅长啊，命不好，好不容易要上台领奖了，结果挨了一枪。”
他说到“领奖”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品这两个字里的讽刺意味。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
“昨天那场面可真够热闹的，四五千人全看见了。”
“调查组表彰的人，当着全上海的面被打了。”
“这一枪打的不仅是祁东升，打的也是周娜这臭娘们的脸。”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一点点。
“你们说，周娜昨晚睡得好吗？”
角落里那个人闷闷地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幸灾乐祸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她睡不睡得好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睡得挺好的。”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喝了二两酒，一觉到天亮。”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那种笑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憋了一整个月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才有的那种轻快。
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有人伸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像是在用动作代替语言来分享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娜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不像往常那么清脆利落。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
但衣裳的下摆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坐了一整夜没有站起来过。
她的头发虽然还是扎成低马尾，但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贴在额角上。
像是被她自己拨弄过好几次。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眶……
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有人拿蘸了水的毛笔在她眼窝底下轻轻抹了一道。
眼底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血丝，看人的时候目光虽然还是稳的。
但那股锐利已经不像平时那么亮堂了。
她走到长条桌正中间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把手里那本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去。
那些刚才还挂着笑意的脸，在她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
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一样，迅速地收了起来。
有人把嘴角的弧度压平了。
有人放下翘着的腿。
有人把转钢笔的手停住了。
有人低下头去翻笔记本，像是在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资料。
一个个都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关心的、沉痛的表情。
像是刚才那些笑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那种关切底下压着的，是藏不住的试探。
“周组长，你来了。”
“祁厅长……情况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他问“还活着吗”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情。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娜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周娜没有急着回答。
她伸手端起面前桌上那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涩味在舌根散开。
她慢慢咽下去，把搪瓷缸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熬了一整夜之后才有的那种沙哑。
“还在抢救。”
那四个字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光。
抢救，那就是还没死。
但只要还在抢救，就说明情况不好，吊着命而已。
迟早的事。
周娜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眶底下那层青色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没有理会那些交换的眼神，没有理会那些压着嘴角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些。
“比起祁厅长被刺杀的事……”
“我们还有事情要说。”
“诸位，也该听听了。”
“因为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发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