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见周娜那句：“还有事情要说……”
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反而更深了一些。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椅子两条腿翘起来离了地。
晃晃悠悠的，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太师椅上一样自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股故意拖出来的腔调。
“哦？”
“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
“难道是周组长你失职，让祁厅长被刺杀，上面要问你的罪？”
他偏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根。
“那确实是大事。”
“天大的事。”
他旁边那个中年组员“嗤”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娜，声音带着一股明晃晃的、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的幸灾乐祸。
“是啊，祁厅长死在表彰大会上，当着四五千人的面，连台子都没上去就让人打了。”
“周组长，你说你忙前忙后那么多天，又是搭台子又是喊喇叭又是请记者……”
“最后就给我们看了这么个东西？”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做一个“你看吧”的动作，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要我是你，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京城了。”
“还坐在这里开什么会？”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桌面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翘起二郎腿来，脚尖朝着周娜的方向晃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阴阳怪气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回去也好，上海这地方水太深了。”
“有些人以为从京城空降下来，手里攥着几张枪毙令就能把上海滩翻过来。”
“结果呢？”
“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他偏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在找共鸣。
“我早就说过了，不了解情况的人，硬要插手，只会越搞越乱。”
“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谁兜得住？”
角落里那个人闷闷地接了一句。
声音带着一股像是憋了一整个月，终于可以开口了才有的那种痛快。
“人家来的时候多威风啊，又是查账又是内查又是枪毙令，搞得跟真的一样。”
“结果呢？”
“一个月过去了，青帮的人一个没抓着，自己人倒是死了一个。”
“这工作能力，我真是服了。”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但那股轻蔑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服了。”
“我也是服了。”
“我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腾出个表彰大会上的枪声。”
“周组长，你说你这一个月，到底是来严打的，还是来给我们上海人民演戏的？”
他又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旁边那个人也笑了。
然后第三个人也笑了。
那笑声像是被什么传染了一样，从一个人的嘴角蔓延到另一个人的嘴角……
从一个人的嗓子眼蔓延到另一个人的嗓子眼。
有人拍着桌子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人端着茶杯笑，笑得茶水都洒在了桌面上。
有人靠在椅背上笑，笑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声刺耳的声响。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肆无忌惮。
笑得像是要把这一整个月被压着的、憋着的、不敢说的话，全部用笑声甩在周娜脸上。
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要把这个空间填满。
那些眼神里有嘲讽，有得意。
有“你终于栽了”的幸灾乐祸，有“看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的挑衅。
他们看着周娜，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出局的人，像是在看一个再也没有力气翻盘的人。
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收拾东西滚蛋的人……
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眶底下那层青色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没有打断那些笑声，没有急着反驳，没有拍桌子。
她甚至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目光从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
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她把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讽刺的话、每一声压不住的笑，都收进了眼底。
像是一个人在收拾一桌残局，把每一样东西都放进该放的位置。
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了下去。
有人笑得喘不上气来，用手背蹭着眼角笑出来的泪。
有人靠在椅背上揉着笑得发酸的肚子，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弧度。
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收尾。
会议室里那些笑声变成了低低的、压着的气音，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等最后一丝笑声落尽了，等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周娜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正在翻涌，表面看着还是平的，但底下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是啊。”
“我确实失职。”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还没完全收干净笑意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按进了桌面里。
“我失职到以为我的宽容大度，会让某些人悔改。”
“我以为给了机会，给了台阶，给了你们写自白书的机会，你们会珍惜。”
“我以为我告诉你们‘写了既往不咎’，你们会把该说的说出来。”
“会把该断的关系断掉，会安安心心地跟我一起把案子办下去。”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冷。
像是冬天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看着光整，踩上去就知道会裂。
“可我没有想到……”
“原来我给了你们这么多机会，换来的不是悔改，不是配合，而是一声枪响。”
“是在我搭的台子前，在我请来的四五千人面前……”
“在我向人民群众承诺要严打到底的时候！”
“把我要表彰的人，一枪打死。”
她的声音慢慢高了起来，那股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嗓子里冒出来。
像是冰面下的水正在从裂纹里往外渗。
“这是我的过失。”
“我他妈的就是太把你们当人了。”
“我以为我手软一点，温和一点，给你们留点余地。”
“你们至少会看在组织纪律的份上，稍微收敛一些。”
“可你们呢？”
“你们把这份手软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我无能？”
“当成了我怕了？”
“当成了我周娜在你们面前不敢动真格的？”